他看向码头的方向。
金盏花镇码头上,此刻已经聚集了密密麻麻的人群。
消息不知怎么传开的,全镇的民众几乎都来了。
他们站在码头区的石板路上,站在仓库的屋顶上,甚至爬上了远处的山坡。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激动、自豪、期盼的神情。
他们看着那艘停泊在泊位上的巨舰。
深褐色的船身,洁白的帆布,飘扬在桅杆顶端的金盏花纹章旗帜????那是蓝底旗帜,中央用金线绣着一朵盛开的金盏花,花瓣边缘锋利如剑。
这面旗帜,代表着美林谷,代表着罗维,代表着他们这些曾经一无所有,如今却拥有了土地、房屋、工作和尊严的人们。
人群中有不少是造船工坊的工匠和他们的家属。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木匠指着战舰的船头,对身边年幼的孙子大声说着什么,眼眶泛红;一个中年妇女??她是索具编织工坊的女工??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指着战舰上那些她亲手参与编织的帆索,一遍遍重复:“看,孩子,
那是妈妈亲手参与编的绳子,那绳子要带着老爷的船去好好远的地方...………”
激动、自豪,崇拜气氛在酝酿,在发酵。
罗维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海斯大副,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清晰地回荡在甲板上空:
“很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竖起耳朵等待的水手,扫过码头上密密麻麻的民众,然后深吸一口气,用整个胸膛的力量发出命令:
“我命令!金盏花号,启航!”
“是!老爷!”海斯大副几乎是吼出来的。
这位皇家海军旗舰大副猛地转身,面对战舰上的全体人员,用他二十年海军生涯练就的洪亮嗓门,爆发出震耳欲聋的传令声:
“全体注意??!升起船帆!松开缆绳!金盏花号??启航??!!!”
“启航??!!!”甲板上的军官们齐声重复。
命令,瞬间传遍了整个战舰,传遍了码头。
象征着男爵身份的嘹亮号典吹响!
下一秒,金盏花号活了过来。
“升帆组!就位!”
“缆绳组!就位!”
“舵手!就位!”
“?望手!上桅杆!”
一连串短有力的指令在各个岗位响起。
没有慌乱,没有犹豫,每一个水手的动作都干净利落,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实际上,他们确实演练过千百遍。
在战舰下水的这两个月里,海斯大副带领所有船员,在港口内进行了数十次模拟启航、航行、停泊训练。
从最简单的升帆动作,到复杂的逆风转向配合,每一组人员都磨合到了闭着眼睛都能完成各自任务的程度。
负责升起船帆的水兵们冲向各自的绞盘。
主桅杆下的四名壮汉,两人一组,握住绞盘两侧的推杆。
绞盘是用整块橡木车制而成,轴心包裹着黄铜套筒,转动时发出低沉顺畅的“吱呀”声。
粗大的帆绳??水手们称之为“动索”??在绞盘的带动下,开始有节奏地收紧。
“一、二、推??!”
“一、二、推??!”
号子声整齐划一。
随着绞盘的转动,固定在帆桁上的巨大横帆开始缓缓展开。
洁白的帆布在晨风中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巨鸟在舒展羽翼。
两道天垂象火翼照在帆面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侧帆、前帆、后帆......一面面帆先后升起。
在送行的民众眼里,整个场面极为的震撼和壮观!
金盏花号的三桅三角帆布局此刻完全展现出来。
主桅的巨大横帆提供主要动力,前桅和后桅的三角帆则负责调整航向和捕捉侧风。
这种帆装组合是罗维根据前世知识和皇家海军老工匠经验共同设计的,兼顾了传统横帆的火力和三角帆的灵活性。
就在升帆的同时,负责缆绳的水兵们已经冲到船舷两侧。
码头上的固定缆绳总共八根,船头四根,船尾四根,每一根都有成人手臂粗细,用浸泡过沥青的麻绳编织而成,末端用铁钩固定在码头地面的铁环上。
“砍缆绳!”
带队的军官一声令下。
四名水手同时举起重型水手斧。
斧刃在极光中划过寒光。
“嚓!嚓!嚓!嚓!”
四声干脆利落的劈砍声几乎同时响起。
粗大的缆绳应声而断,断口整齐。
缆绳失去拉力,猛地弹起,然后“噗通”落入水中,溅起一人高的水花。
船尾的四根缆绳也在几乎相同的时间被砍断。
金盏花号,失去了最后的束缚。
“舵手!左满舵!缓慢驶离!”海斯大副的命令精准传来。
船尾舵手位上,老巴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稳稳握住巨大的舵轮。
舵轮直径超过六基尔尺,是老巴克亲自要求的尺寸??他说小船才用小舵轮,大船必须用大舵轮,这样在恶劣海况下才能有足够的杠杆力控制方向。
老巴克深吸一口气,双臂肌肉贲起,开始缓缓转动舵轮。
钢铁齿轮咬合的声音从船舱深处传来,通过传动杆传递到尾舵上。
巨大的尾舵开始偏转,搅动着船尾的海水,形成旋涡。
船身,开始动了。
极其缓慢,但确实在动。
舰首开始向左偏转,与码头之间逐渐拉开一道缝隙。
缝隙越来越大,从一基尔米,到三基尔米,到十基尔米.......
码头上的人群,在这一刻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金盏花号??万岁??!!!”
“老爷??万岁??!!!”
“美林谷??万岁??!!!”
声音如海浪般一波接一波,冲击着码头区的每一个角落。
人们疯狂地挥舞着手臂,跳着,喊着,哭着,笑着。
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脖子上,小手使劲拍着;老人们拄着拐杖,浑浊的眼睛里却闪着从未有过的光彩;男人们把帽子抛向天空;女人们互相拥抱,泪水顺着脸颊滚落。
那不是对贵族出行仪式性的恭维,那是发自内心的狂热。
因为这条船,代表的是他们的领主,代表的是他们现在拥有的美好生活,代表的是他们再也不必回到过去的保障。
罗维站在船头,左手扶着冰冷的船舷,右手抬起,朝着码头上的民众们缓缓挥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平静地站着,挥手。
但正是这种平静,反而让民众的情绪更加高涨。
他们看到领主身上那件标志性的兽皮大氅在晨风中微微飘动,看到他挺拔如松的身姿,看到他脸上沉稳的表情。
天垂象的最后一抹极光恰好在此时划过天际,淡紫色的光芒与初升朝阳的金色交织在一起,洒在罗维身上,为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神圣般的光晕。
威严。
强大。
可靠。
这就是民众此刻的感受。
“愿原神庇佑老爷!”
人群中,一个苍老的声音高呼。
那是金盏花镇最初的那批流民之一,曾经差点饿死在路边,是罗维的一袋黑麦,以及以工代赈的制度救了他全家。
“愿老爷的船,驶向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一个中年工匠跟着喊。
“我们会守护好领地,等老爷回来!”敲钟军留在镇上的士兵们也列队站在码头,他们的队长高声喊道。
罗维听着这些呼喊,心中波澜起伏,但脸上依旧平静。
他只是挥手,挥手,直到码头逐渐远去,直到那些身影变成模糊的小点,直到欢呼声被海风和海浪声取代。
金盏花号,已经完全驶入了开阔的水面。
风,开始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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