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口气息悠长而沉重,仿佛要将整个密室稀薄的空气都吸入肺腑。
他闭上双眼,再睁开时,那双浑浊的老眼之中,所有的迷茫、恐惧、愤怒都被一种近乎自毁般的决绝所取代。
他缓缓地、无比庄重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胸前撕裂的圣徽法袍,尽管这动作在此时此地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后退一步,离开了冰冷的石壁,站直了那早已被岁月和重担压弯的脊梁??至少在精神上,他必须挺直。
他面对着那面巨大的圣光镜面,如同面对整个宇宙的中心。
他缓缓地抬起了双手,枯瘦的手指以一种古老而神圣的韵律开始舞动,指尖划过空气,留下道道凝而不散的,纯粹由圣光能量构成的金色轨迹。
这些轨迹迅速交织、组合,形成一个个复杂到令人目眩神迷的圣光符文。
每一个符文的形成,都抽离着他体内磅礴的圣光之力,也抽离着他所剩无几的生命本源。
他口中开始吟诵,不再是平日恢弘庄严的布道词,而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古老得仿佛来自世界初开之时的语言。那是天使的语言,是凡人强行叩响天堂之门的禁忌祷言。
“Elysium, Patris Lumen... (天堂圣境,圣父之光”
“Audi orationem servii tui... (请聆听您仆人的祈祷...)”
"Veritas abscondita... Lux in tenebris...(被隐藏的真相...黑暗中的光...)”
"Sapientia Angelorum... Ostendete! (伟大的天使啊...请显现真身!)”
他的声音起初低沉而虔诚,如同涓涓细流,渐渐汇聚力量,变得越来越宏大,越来越神圣,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祈求与献祭般的决绝。
在若干年前,他已经尝试了无数次神谕沟通,可都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这一次,长久的等待一如既往。
教宗的内心陷入了信仰的绝望。
但就在他准备结束祷告的时候,整个密室开始发生剧变。
墙壁上,穹顶上那些亘古不变的圣光符文仿佛被注入了生命,一个接一个地亮起,光芒越来越炽盛,从温和的白色变成耀眼的金色,最终化为流淌的液态光河。
空气中响起浩大而空灵的圣歌,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天使在齐声咏唱,歌声穿透物质,直抵灵魂深处。
密室的地面,那坚硬无比的黑曜石地砖,竟然在纯粹的圣光能量冲刷下,无声无息地融化、流淌,形成了一个由液态光构成的、缓缓旋转的巨大法阵。
法阵的核心,正是教宗和他面前的圣光镜面。
这光芒是如此强烈,如此纯粹,带着洗涤一切污秽的神圣力量,同时也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威压。
教宗的身体在这无边的圣光洪流中剧烈地颤抖着,如同怒海中的一叶孤舟。
他嘴角开始溢出淡金色的血液??那是过度透支本源、强行沟通更高维度的反噬。
但他根本就顾不了这些!
十几年了!至高天堂终于肯回应他的沟通了!
教宗激动而虔诚的跪了下来!
他那身代表着人间信仰巅峰的法袍,在如此纯粹的天堂光辉映照下,竟显得异常黯淡、陈旧,甚至......渺小。
嗡!
圣光镜面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极致光辉!
它不再是一面镜子,而仿佛变成了一扇被强行推开的天国之门!
整个密室的空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扭曲、拉伸、折叠。
墙壁、穹顶、地面,所有物质性的存在都变得模糊、失真,如同融化在阳光下的蜡像。
只有那镜面所在的位置,成为了绝对的焦点,一个吞噬一切感官的、纯粹的光之漩涡。
一个存在,从那漩涡的中心,降临了。
?并非实体,而是由最极致、最纯粹、最神圣的光明能量所构成的概念性投影。
三对由纯粹圣光凝成的,巨大无朋的光翼在?身后缓缓舒展,每一次轻微的扇动,都带起空间涟漪般的金色光潮,无声地抚过整个扭曲的密室。
六翼天使!
至高天堂的管理级天使!
虽然还不是至高天堂里的最高神?,但也绝对是有话语权的!
?每一片光羽的末端,都流淌着如同液态星辰的璀璨光辉,散发着洗涤灵魂,洞穿万物的力量。
?的形态模糊不清,非男非女,仿佛是无数流动的光线和不断生灭的几何符文构成,但传递出的威严、浩瀚、古老与绝对的智慧感,瞬间就淹没了御座所有的意识。
在?面前,御座感觉自己渺小得如同宇宙尘埃,连思想都变得迟缓而卑微。
这就是六翼天使!超越了凡俗理解,行走于法则之上的神圣存在!
一个宏大、平和、不带丝毫人间烟火气,却蕴含着无上权威的声音直接在御座的灵魂深处响起,如同洪钟大吕,震荡着他每一寸精神:
“吾乃萨弗瑞尔,智慧天使。”
名字本身就是一种力量的宣告,带着洞悉过去未来的气息。
“汝之所求,吾已知悉。汝之所惑,源于汝之局限。”
教宗只觉得灵魂都在颤抖,那是低维生命面对高维存在时本能的敬畏。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以最卑微,最虔诚的意念去聆听,去回应那道直接烙印在灵魂深处的神圣之音。
“世界之轮,早已偏离旧轨。”
智慧天使萨弗瑞尔的声音如同流淌的星河,平静地陈述着令人心悸的事实,“旧约的枷锁,诸神的桎梏,已成阻碍世界跃向更高层级的顽石。秩序需要打破,平衡需要重塑。
“利维坦所行之路,固然布满荆棘与混沌的阴影,却亦是那破开死寂、牵引新生的......必要之力。毁灭孕育新生,混沌亦是秩序的一种形态。汝当助之。”
“可是......尊贵的萨弗瑞尔!”
教宗用尽全部的灵魂力量在呐喊,试图在意识中表达自己的恐惧与质疑,“利维坦复活了魔龙泰塔!那可是灭世的混沌!一旦失控,万物都将归于虚无!还有那些无辜的半精灵灵魂......”
“凡俗的牺牲,在宇宙的尺度下,微如尘埃。”
智慧天使的回应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俯瞰万古的漠然。
那三对巨大的光翼微微收敛,仿佛在凝视着御座灵魂深处最细微的挣扎。
“利维坦的灵魂与魔龙的核心已建立链接,此乃计划之关键一环。混沌之力,亦可为秩序所用,关键在于执掌权柄者的意志与......最终的目的。
“汝之职责,非是质疑计划的代价,而是确保计划得以......顺利推进。清除落日山的障碍,打通灵魂的通道,此乃汝之使命。此乃......圣光之路。”
天使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那洞穿灵魂的视线仿佛已经看透了御座所有的挣扎与妥协。
“圣光……………………………”御座在灵魂深处咀嚼着这两个词,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压得他灵魂几乎碎裂。
至高天堂的旨意.....清晰而残酷。
没有解释,没有安抚,只有冰冷的命令。
利维坦是对的,他早已被天堂遗弃在旧日的回响里。
而现在,这来自天堂的,亲手递来的毒药,他必须饮下。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信仰崩塌的痛苦,所有的良知拷问,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无边的疲惫与冰冷的绝望,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为什么会这样?
至高天堂为什么会这样?
这太不合理了!
这太不......
教宗不敢质问。
他抬起头,望着镜中那光明的、神圣的,却又无比冷漠的智慧投影,嘴唇翕动,最终,从干涸的喉咙深处,挤出了一个破碎的、带着灵魂重量的词:
"......."
声音嘶哑,微弱,却仿佛用尽了他残存的所有气力。
这个代表着绝对服从的词,不再是信徒对神的虔敬,而是一个囚徒对命运枷锁的无奈确认,一个灵魂坠向深渊前最后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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