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层笼罩教宗的柔和光晕微微波动了一下,如同投入石子的平静湖面。
“为什么?!”
莱斯的声音陡然拔高,近乎咆哮,在空旷寂静的大殿里激起嗡嗡的回响,震得水晶窗都发出细微的嗡鸣,“你明明答应过,让我来选择的!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最不能献出的希律!为什么你要派大祭司的人,在剑门之
路,强行掠走希律!那可是我的嫡长子!是索拉丁帝国未来的皇帝!!”
他几乎是吼出了最后几个字,脖颈上的青筋虬结暴起,胸膛剧烈起伏。
教宗沉默着。
那笼罩在柔和光晕中的面容看不清具体表情,只有一片深邃的平静。
这沉默持续了数个呼吸,在莱斯皇帝几乎要再次爆发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如同穿过层层云霭传来,空灵、平静,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陛下,”教宗微微抬起眼帘,那双仿佛能洞悉世间一切奥秘的眸子,平静地迎向皇帝燃烧着怒火的眼睛,“神的旨意,如苍穹般高远,如命运之河般不可测度。?选中了谁作为承载救赎的容器,并非我等凡人可以揣测,亦非
世俗的继承序列所能左右。希律殿下......他的灵魂之光,或许正是神所钦定,能化解这场灾厄的关键。
教宗没有回答为什么,甚至没有辩解开脱。
但这反而更加引发了莱斯皇帝的内心怒火。
“神的旨意?”
莱斯皇帝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烈焰喷薄而出,“好一个神的旨意!”
他指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那么,请伟大的御座告诉我!三天了!距离希律被你们带走已经整整三天!我一直在等待!等待你们的神迹!可天垂象结束了吗?那笼罩在帝国北境,让万民惊恐、大地龟裂、作物枯萎的灾厄之
兆,结束了吗!!!”
他的声音极致的愤怒和痛苦而颤抖:“它消失了吗?它减弱了吗?没有!它依然像一块巨大的、腐烂的毒疮,死死地钉在帝国的苍穹之上!分分秒秒的,吞噬着光明,散播着死亡!这就是你们用我嫡长子换来的神的旨
意?!这就是你们承诺的平息?!”
莱斯猛地挥手,仿佛要将那无形的灾厄之兆撕裂:“我付出了帝国未来的继承人!我付出了朕唯一的、最心爱的儿子!我的宝贝公主,也因此受了重创,至今还流落在民间!你知道我有多心疼吗?如果这都不能换来天垂象的
消散,那么......”
御座面无表情的沉默了一会儿,“一百年前,也曾有一位皇家嫡长子在黎明之门陨落,而后,在教会的全力帮助下,才由第二顺位继承人即位??您可能忘记了,您就是那第二顺位继承人的后代。”
莱斯皇帝浑身猛然一颤!
那可是索拉丁皇室最不愿提及的一段历史!
这也是近一百年来,皇权被神权死死压制的真正原因!
御座又冷冰冰的说道:“皇位不可无主,但是,皇位也从来不会缺乏想做上去的人。”
“御座!”莱斯皇帝气得发抖,“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御座语气平静的像是在说一件家长里短的小事,“我的意思是,陛下还有两个儿子,未来谁当皇帝,都是索拉丁的血脉。”
这话并不能安慰到莱斯,反而带有一种强烈的胁迫感!
莱斯一步步逼近教宗,那双燃烧着红龙血脉的双眼,死死锁定了教宗圣洁光辉下的身影,一字一顿,如同淬毒的冰棱,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和玉石俱焚的决绝:
“御座!你夺走的,是我对神权最后的敬畏!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七天!”
莱斯皇帝竖起一根手指,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我只给你们七天!七日之内,若天垂象之灾仍未解除......那么,就休怪我......”
他没有说下去的威胁,像一把无形的、出鞘三分的利剑,悬在了整个寂静之间。
空气彻底凝固了。
莱斯皇帝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他死死盯着教宗,胸膛起伏,仿佛要将对方的身影烙印进自己的灵魂深处,刻下这刻骨的屈辱与痛恨。
在索拉丁帝国,神权如同一棵根系盘踞了整个帝国根基的参天巨树,阴影笼罩着每一寸土地。
皇权,这头象征世俗力量的雄狮,不仅被神权的枷锁牢牢束缚脖颈,更要时刻警惕着西境侯爵、北境大公这些盘踞地方的猛虎,它们对帝都的权柄虎视眈眈。
莱斯登基以来,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在神权与地方强权的夹缝中艰难求存,生怕一个不慎,便会引来倾覆之祸。
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他的希律,他寄予厚望的继承人,被以献祭于神之名生生夺走!
他视若珍宝的女儿莉莉安,此刻还流落在那混乱、危险的西境,藏匿在一个小小的金盏花男爵身边!
他已经付出了如此惨痛,如此不可承受的代价!
如果连这,都无法换来帝国的安宁,都无法平息那该死的天垂象......那么,他莱斯?索拉丁,还有什么可失去的?还有什么值得顾忌的?
那根名为隐忍的弦,已经绷紧到了极限,濒临崩断。
他隐晦的威胁,是警告,也是最后通牒????若神权无法兑现承诺,他不惜以索拉丁皇族最后的尊严和力量,去撼动那看似不可动摇的神椒根基!
教宗周身那层柔和的光晕,在莱斯皇帝蕴藏着毁灭意志的逼视下,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如同平静的水面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一圈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那悲悯,超然的面容依旧平静,但那双仿佛蕴含星辰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光芒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微微欠身,动作优雅而无可挑剔,白色的圣袍如水银般流淌垂落。
“陛下的痛苦与愤怒,我感同身受。”
教宗的声音依旧空灵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波澜,“只是,神的意旨,降临与显化,自有其不可揣摩的时间之轮。七日之期,我已知悉。”
他没有辩解,没有承诺,只是再次确认了这个期限。
说完,他保持着微微欠身的姿态,如同一个最标准的圣职者面对尘世君主的礼仪,然后缓缓地、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转身。
那纯白的背影,在昏暗压抑的寂静之间,仿佛一道刺目的光痕,又像是一堵移动的、冰冷的圣洁之墙,一步步远离愤怒的帝王。
莱斯皇帝的目光,如同芒刺,死死钉在那离去的白色身影上。
他脸上的肌肉,从咬紧牙关开始,到绷紧的脸颊,再到微微抽搐的眼角,完全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不是悲伤的颤抖,而是被强行压抑到极致,濒临爆发的狂怒!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逆流,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每一次搏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希律被带走时的景象,莉莉安流落西境的忧虑,天垂象带来的无边恐惧,以及对教宗那高高在上,以神之名践踏皇权的无边憎恶......种种情绪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理智。
他紧握的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丝丝缕缕的鲜红,滴落在冰冷的黑石地面上,如同怒放的血色小花,转瞬又被黑暗吞噬。
寂静之间只剩下他粗重压抑的喘息,如同被困的受伤雄狮。
时间在极致的愤怒与冰冷的寂静中流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直到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彻底隔绝了教宗的气息,莱斯皇帝才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高大的身躯晃了一下,猛地抬手,撑住了冰冷的黑曜石窗台。
冰凉的触感透过手掌传来,稍稍压制了血管中奔流的岩浆。
不行。
不能崩溃。
索拉丁家族的血脉,不允许他此刻倒下。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仿佛带着冰碴,刺痛了他的肺腑。
他必须做点什么,为那仅存的希望。
他踉跄着走到那张由整块黑曜石雕琢而成的巨大书案前。
案上陈设简洁到近乎寒酸,只有一支蘸水笔,一瓶漆黑的墨水,一卷用北地雪狼皮鞣制的特制信纸??轻薄、坚韧,能承载最微小的魔法印记。
他拿起笔,笔尖在墨瓶中深深一蘸,漆黑的墨汁如同凝固的夜。
他的手依旧在微微颤抖,笔尖悬停在雪白的皮纸上方,落下第一滴墨,晕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迹,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他强迫自己冷静,笔尖终于落下,在皮纸上划出深沉而有力的字迹:
“致最忠诚的守护者,提尔?卓根哈特侍卫长:
“见信如晤。
“帝都风云诡谲,暗流汹涌。皇宫之内,非但未有平息之象,反添雷霆之色。我心忧,寝食难安。希律之事,已成定局,痛彻心扉,然帝国大局,尤需勉力维系。
“你处情形,我已尽知。莉莉安,我之明珠,幸得你与金盏花男爵罗维之力,暂得喘息之地。此乃不幸中之万幸。罗维忠勇可嘉,于危难之际庇护帝国血脉,此功勋,我铭记于心。”
写到此处,莱斯的笔锋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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