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维看着她低垂的、掩饰着剧烈情绪波动的头颅,清晰地“听”到了她加速的心跳和灵魂深处那极力压抑的波动。
那并非仅仅是羞涩或慌乱,更像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震荡,仿佛平静海面下汹涌的暗流,随时可能冲破薄弱的堤防。
他沉默了片刻,黑色的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和不易察觉的遗憾。
莉莉安?索拉丁,这位帝国的明珠,圣光之女,此刻在他面前并非高贵的公主,而是一个刚从灵魂深渊挣扎归来、记忆破碎、身心俱疲的少女。
她选择隐瞒那段在灵魂维度与他并肩作战,直面堕天使与自身黑暗面的经历,选择用“噩梦”来轻描淡写带过那足以撕裂常人意志的恐怖与……………亲密。
他理解她的恐惧与羞耻??那纠缠的光明天使与妖异魅魔的幻影,那赤裸灵魂的碰撞与撕裂之痛,还有她作为公主与圣光之女身份带来的重重枷锁。
这份隐瞒,是她的自我保护,却也隔绝了某些可能触及真相的交流。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真实的困惑和未能获得关键信息的惋惜:“可惜了......”
他调整了一下倚靠在床头的姿势,动作牵扯到刚刚经历大战、透支本源后残留的细微疲惫,肌肉传来一阵不易察觉的酸涩。
他的目光投向被厚重天鹅绒窗帘缝隙分割的一线天光,那微弱的光带里,似乎还残留着灵魂维度崩灭时能量激荡的幻影。
“我还想问问你,关于那个堕天使......你当初召唤来的四翼英勇天使,它怎么会如此轻易地就被暮光之神腐化、臣服?”
罗维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又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疑虑,穿透了房间内尚未完全散去的,混合着凤凰真焰余温与少女幽香的空气。
“这很反常。按常理,响应圣光之女召唤,被光明法则承认的天使,其核心意志应该极其坚定,对黑暗和邪能的侵蚀有强大的抵抗力才对。”
他微微蹙眉,黑色的瞳孔深处仿佛有赤金的火星一闪而逝,那是凤凰真焰在精神层面的本能反应,对一切异常,一切黑暗本源的警惕。
“它堕落得......太快,太彻底了。仿佛那坚不可摧的光明壁垒,在暮光邪能面前,只是一层脆弱的薄纸。”
他顿了顿,目光从窗缝收回,重新落在莉莉安低垂的金色发顶上,仿佛要穿透那层柔顺的发丝,看到她灵魂的震颤。
“这背后,或许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诱因或者......漏洞?”
罗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眼前这位唯一可能知晓部分内情的当事人寻求一个答案。
米兰登子爵的亡灵化,这位本该守护圣光之女的四翼英勇天使的背叛、暮光之神精准针对索拉丁血脉的布局......这一切看似独立的事件,此刻在他心中串联起来,隐隐指向一个更深沉、更危险的漩涡中心。
堕天使的异常,或许就是这个漩涡的关键节点。
“堕天使”三个字,像是一把浸透了寒冰与诅咒的钥匙,猝不及防地,狠狠地捅进了莉莉安记忆深处最痛苦、最黑暗、也最牵肠挂肚的那扇门!
那个被紫黑邪能覆盖、羽翼灰败,面目狰狞扭曲,彻底背弃了光明的天使形象,瞬间在她脑海中爆开,如同最恐怖的梦魇重现!
随之而来的,并非仅仅是堕天使带来的恐惧,而是另一张更加清晰、更加铭刻在她灵魂最核心、带着温柔笑容的年轻脸庞????希律?索拉丁!
她的哥哥!她的至亲!那个在剑门之路被神秘黑袍人劫走的身影!
所有的羞窘,慌乱,对自身复杂记忆的逃避,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原始、更剧烈,足以吞噬一切理智的恐惧和担忧彻底冲垮!如同坚固的堤坝在滔天洪峰面前瞬间崩塌!
莉莉安猛地抬起头,湛蓝的眼眸如同破碎的蓝宝石,瞬间被巨大的惊恐和无助所淹没,那里面刚刚因羞涩和隐瞒而凝聚起的一丝水光,迅速汇聚成豆大的泪珠,在她眼眶里疯狂打转,随时都会决堤。
她几乎是本能地,用尽全身力气扑向罗维的方向,也顾不得什么公主的矜持,教会的戒律,甚至身体在薄被下近乎赤裸的羞耻感,冰凉的手指带着绝望的力量,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罗维结实有力的小臂,仿佛那是此刻唯一能
抓住的,将她从溺毙深渊拉回的浮木。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拔高,扭曲,带着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和濒临崩溃的哭腔,尖锐地划破了室内刚刚沉淀下来的、带着劫后余生余韵的宁静:
“对...对了!我的哥哥!我的希律哥哥!罗维!希律他怎么样了?!他在哪里?!他还活着吗?!快告诉我!快告诉我啊??!”
那双美丽的蓝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最深沉的绝望烙印被重新激活的,撕心裂肺的恐慌。
希律?索拉丁,帝国皇储,她灵魂中那道被强行撕开,从未真正愈合的伤口,此刻随着意识的彻底清醒,带着血淋淋的剧痛,再次被狠狠撕裂开来。
所有被压抑的情感??获救于罗维的羞喜与隐秘悸动,对灵魂维度经历的记忆挣扎,对堕天使异常的困惑????在“希律”这个名字面前,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瞬间被汹涌的担忧与恐惧碾得粉碎。
她仿佛又回到了剑门之路那个绝望的时刻,眼睁睁看着哥哥被拖入虚空漩涡,而自己无能为力。
罗维能清晰地感受到抓住自己手臂的那双小手在剧烈地颤抖,冰冷得像深冬的寒冰。
他看着莉莉安眼中那几乎要将她自身也焚烧殆尽的恐慌火焰,心中那丝因她隐瞒而产生的遗憾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硝烟与血腥气味的现实重压。
他迎着她绝望的目光,没有回避,也无法回避。
他深深地,极其缓慢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
“希律......”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块投入死寂的湖面,“………………恐怕凶多吉少。”
这句话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莉莉安的心口。
她抓住罗维手臂的指关节瞬间因用力而泛白,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仿佛最后一丝支撑也被抽走,湛蓝眼眸中的光芒急速黯淡下去,如同风中残烛。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濒死小兽般的呜咽从她喉咙深处逸出。
罗维本想继续说些安抚的话,诸如“还未确认”、“或许还有转机”之类,但他立刻意识到,现在已经度过危险期了,如果还用这种廉价的,带着欺瞒性质的安慰,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不仅苍白无力,更是对莉莉安这位帝国公主、
索拉丁龙裔坚韧本质的侮辱。
她早晚有一天必须面对这几乎已成定局的噩耗,与其让她在虚假的希望中煎熬,不如让她在沉痛中早做准备。
这很残忍,但在米兰登亡灵化、堕天使背叛、暮光之神布局索要龙裔血脉的阴影下,这是必要的清醒。
他不能,也不该替她构筑一个虚幻的泡沫。
莉莉安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眼泪终于如同断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她紧紧攥着被单的手背上,也砸在罗维的臂膀上,带着灼人的温度。
“可他,他是帝国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啊!他是未来的皇帝啊!谁敢伤害他?”
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绝望和一种天真的困惑,仿佛在质问命运为何如此不公,为何要降临在帝国最尊贵的继承人身上。
罗维的眼神锐利如刀锋,声音却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剖析着血淋淋的现实逻辑:“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更危险,想伤害他的人才更多。”
在地球世界,皇帝从来都是个高危职业。
尤其是明朝的皇帝,不是落水就是被文官们造反被迫留学,还被扣上千古污名,至今被不明不白的嗤笑。
皇帝不是那么好当的,周围全是敌人。
文官想要控制你,武将想要影响你,后宫想要干涉你,连身边的太监都未必跟你一条心。
孤家寡人,是最好的说明词。
皇帝尚且如此,更何况太子呢。
罗维略微苦笑,随即直视着莉莉安泪眼朦胧的双眸,一字一句道:“索拉丁龙裔血脉,皇室直系,帝国储君......这些耀眼的光环,在觊觎者眼中,就是最诱人的猎物,也是最具价值的筹码,更是必须优先清除的目标。
“对方在剑门之路精准出手,目标明确,力量诡异,连你召唤的四翼天使都......”
他适时停住,没有再次触碰“堕天使”这个引爆点,但意思已不言而喻。
希律的皇太子身份,本身就是最大的催命符。
“都怪我......这都怪我,我的哥哥......”
莉莉安彻底崩溃了,压抑许久的自责,悔恨、恐惧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她不再仅仅是抽泣,而是放声痛哭起来,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仿佛要将灵魂深处的痛苦和绝望全部倾泻出来。
她想起了剑门之路,想起了自己面对劫持者的无力,想起了那撕心裂肺的呼唤,想起了自己一路逃亡的狼狈......无数念头在她混乱的脑海中冲撞:
如果当时她更强一点,如果她没有离开帝都,如果她能早一步察觉阴谋......巨大的负罪感几乎要将她吞噬。
看着她哭得快要窒息的痛苦模样,罗维眼中那层冷静的冰壳终于融化了一丝。
他没有再言语安慰,那些空洞的话语在此刻毫无意义。
他伸出结实的手臂,以一种不容抗拒却又带着奇异的温和力量,轻轻揽过莉莉安剧烈颤抖的、单薄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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