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窘迫,侍婢全然看在眼里。
她没有挪动脚步,而是委婉地继续劝说:“小姐啊,咱是瞒着侯爷偷跑出来,如果没有买回上好的锦缎与美酒,侯爷必会大发雷霆。”
“怕他作甚?”
少女噗嗤一笑,恢复了平时的从容与镇定,“他远在洛阳,平日里人影都看不到,此事你不说我不说,他怎会知道?
“再说了,知道了又能怎么着?就算带来的金银全都沉了江,他还能杀我不成?”
少女不经意间转移了话题,可侍婢仍然不依不饶:“小姐,千万别怪小婢多嘴啊,你跟荀公子是有婚约的……”
“秋月!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不得再提婚约!”
少女的面颊又有些发烫,却装作若无其事,“我只是觉得,姐姐的满腹才学有点可惜了。
“我一直在想,如果她早早见到那首《岳阳楼记》,她还会嫁入司马家吗?”
“哦?”侍婢眉头一挑,憋着笑凑到少女耳边,“小姐,你是在惋惜还是庆幸?”
“庆……庆幸?”
少女略一琢磨,秒懂了侍婢之意,双颊变得更红了。
或许是为了掩饰,竟然伸出手轻拧侍婢胳膊,“竟敢拿我寻开心,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啊……小姐饶命啊!”
侍婢惊声求饶,并且不停躲闪,但嘴里仍在挑衅,“大小姐十年前就嫁到了司马家,她没法跟你抢了,你急啥啊?”
“你这妮子,口无遮拦,看我不打死你!”
少女佯装生气,加快步伐紧追过去。
然而,那侍婢满口嬉笑,还绕着船头不停转圈,“小姐!人家是蜀国好大好大的将军,而你是魏国人,千万不要庸人自扰啊!”
“哼!魏国人又咋了?他以前不也是魏国人?他能写出那两句诗,必定胸怀天下,会在意我是魏国人还是蜀国人?”
“啊?”
侍婢眼睛瞪得老大,猛然停下脚步,“小姐,你,真的看上他了?”
“呃……其实……”
少女停下脚步,嘴里有些吱唔,脸上却很坦然,“我只是佩服他的文采与胸襟,想看看他到底长什么样。”
“小姐!你已经中毒了!”侍婢的担心毫不掩饰,轻摇着少女胳膊,“小姐,他是有妻妾的人,而且正妻是蜀国丞相的女儿,你千万别胡思乱想啊!”
“切!有妻妾又咋了?他们蜀国的太子,不就跟他的庶女定了婚约?你看看,那是何等胸襟?”
“……”
“所以说嘛,人家蜀国的满朝文武,全都不在意太子妃的庶女身份,我这王家庶出的女儿,做个妾又怎么了?”
“小姐,你……不是认真的吧?”
“不,我就是认真的!”这一瞬,少女的目光异常坚毅,“胸怀天之男子,胸襟必然宽广,我绝不会看错。”
“可是……小姐,这也太荒谬了吧?
“你仅凭两句诗,如何能断定他胸怀宽广?如何能断定他为人不错?”
“这还不简单?”少女自信一笑,“他身为蜀国人,竟然赋诗称赞敌国将领,如此胸襟谁人可比?”
没管侍婢的震惊,少女倚着船头,自顾自低声念道: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唉!小姐啊,你,唉……”
侍婢不太理解诗中之意,却能理解少女的心迹。
堂堂大魏国前大司徒的孙女,竟然看上敌国将军,一心想给人家做妾,这如何了得?
她虽说是庶女,但她姓王啊!
这事要是传了出去,轻则王家颜面扫地,重则整个王家惨遭诛连。
想到此处,侍婢猛地一个激灵:“小姐,胸襟再宽广也不能当饭吃啊!不要忘了,你跟荀家公子有婚约!”
“不!我就是喜欢他的胸怀!我相信,这样的男人,做他妾室也会幸福一生!”
“唉!小姐啊,你就是书读得太多,人都读傻了,这该如何是好,唉……”
侍婢欲哭无泪,恐惧与担心全都写在脸上。
然而,少女满脸都是期待与憧憬,嘴里轻唱着刚刚学会的《周郎顾》,那是姜维专门为周瑜写的歌。
这一路上,不管汉国还是吴国商队,甚至江上的渔夫和战船上的汉军士卒,全都在高唱这首歌:
“绿绮轻拂刹那玄冰破,九霄仙音凡尘落;
“东风染尽半壁胭脂色,奇谋险兵运帷幄;
“何曾相见梦中英姿阔,扬眉淡看漫天烽火;
“谈笑群英高歌剑锋烁,缓带轻衫惊鸿若;
“浅斟酌、影婆娑,夜阑珊、灯未辍;
“丈夫处世应将功名拓,岂抛年少任蹉跎;
“江东美名卓,伴曾经明君佐,豪情肯掷千金重一诺;
“奏一曲舞纤罗,君多情应笑我,且挽兰芷步阡陌。
“……
“晓寒轻、晨光朔,残红翩、双影落;
“更深红袖添香闻桂魄,漏尽未觉风萧索;
“弹指樯橹破,忆数年竟如昨,而今空余故垒江流豁;
“展文武定疆廓,惜星陨似流火,风云散聚任评说。
“大江东去千古浪淘过,乱世尘灰转眼没;
“帅将鸿儒只堪载轩墨,从何阅尽纤毫错,才俊风流傲三国……”
…………
“啊……啊切……”
姜维猛打一个喷嚏,毫无征兆。
魏延眉头微皱,头也不回,“怎么?这才半年不到,家中妻妾又在想你了?”
“啊……啊切……”
姜维接连又打好几个喷嚏,终于缓过劲儿。
使劲捏捏鼻子,凝望望着眼前的滚滚淮水,满心忧虑:“按照最快速度,浮桥也要一个月才能建好,我是真的担心关索啊!”
“我说过,吉人自有天相,你就放心吧!”
“放心?如何能放心?那家伙真不是省油的灯!早知他如此莽撞,当初真不该放任不管!”
说这话的时候,姜维急得手足无措,拳头捏得咯咯响。
而魏延,神情看似淡定,心里却忐忑不安。
八天前,关索的大致位置在豫州睢阳县,被魏国骑兵重重包围。
探马最后一次报来关索的位置,是五天前。
地点,在兖州郡的任城县。
兖州!
那地方,距离主力汉军扎营的寿春,足有九百里之遥,中间还横亘着难以逾越的淮水。
任城县!
就算魏延与姜维抠破脑袋,也想不到关索为何会在那地方。
关索知道自己粮草不足,更知道自己难以获得补给,就该抓住一切机会往南才对,但他偏偏选择了往北。
只可惜,在魏国骑兵的包围之下,探马无法跟关索直接联系,只是根据魏国骑兵的动向,大致推测他的位置。
特么的,任城县!
魏延与姜维只能猜测,关索被四倍于自己的魏军围追堵截,只能被迫往北。
一个月,一个月!
建好浮桥,最快也要一个月!
姜维当前能做的,就是用战船把更多的兵卒与粮草送至北岸,还要尽快建好坚固营寨,做好接应关索的准备。
问题是,在魏国骑兵的堵截之下,关索一直往北移动,探马无法跟他取得联系。
唉!他手上的八千骑兵,几乎是汉军三分之一的家当,千万不能有失啊!
骑兵没了还能重建,大不了复兴汉室多等几年。
可是,关索那小子,性命只有一条!
如果他有什么闪失,将来,如何跟关圣帝君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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