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青衫身影不知何时已立于山巅松枝之上,负手而立,衣袂翻飞。他望着赵宁渐行渐远的背影,指尖轻抚腰间断剑,眸中无悲无喜,唯有一片沉静如海的星辉。
林逸。
他身后,数十道身影悄然浮现——有诸神学宫执事,有北境雪原来的白袍祭司,甚至还有三名面覆青铜面具、气息如渊的古老存在。他们皆垂首肃立,目光追随着那道染血而行的身影,如同追随一柄刚刚出鞘、尚未饮血却已令天地变色的绝世神兵。
“她做到了。”一名白袍祭司轻声道。
“不是做到。”林逸嗓音低沉,“是本来就能做到。我只是没告诉她,龙兽当年受伤坠落天郡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襁褓中的赵宁。它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
风过松林,簌簌如雨。
山下,赵宁忽然停下脚步。
她仰头望向山巅那抹青色身影,没有挥手,没有言语,只是静静伫立。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林逸脚下。
然后,她转身,牵着龙兽,走入茫茫夜色。
身后,赵家祠堂檐角铜铃无风自动,叮咚三声,清越悠长。
祠堂内,陈世立僵立原地,手中那枚象征陈家嫡系血脉的玉珏,悄然裂开一道细纹。
赵家家主怔怔望着女儿消失的方向,忽然抬手,一把扯下胸前象征家主身份的紫金麒麟佩,狠狠掼在地上!
玉佩碎裂声清脆刺耳。
“从今日起,赵家不再谈婚约。”他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赵宁的命,她自己说了算。赵家的刀,只护她一人。”
众长老沉默良久,终有一人缓缓摘下腰间佩剑,插于青砖缝中:“我赵玄风,愿为小姐执戟十年。”
第二人解下束发玉簪,掷于阶前:“我赵明昭,愿守山门,至死不移。”
第三、第四……直至最后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巍巍卸下身上九蟒朝服,叠得整整齐齐,置于赵家先祖灵位之前。
“赵家百年基业,今日起,为一人而立。”
祠堂内烛火齐齐暴涨三寸,映得满壁祖宗画像目光灼灼,似含泪,似含笑。
而百里之外,赵宁与龙兽正穿过一片幽暗密林。
她左臂残端隐隐发烫,那道金线已悄然游入心口,在她心脏旁盘成一枚微小金茧。每一次心跳,金茧便微微脉动,仿佛一颗新生的星辰正在孕育。
龙兽忽然停步,龙头低垂,用鼻尖轻轻拱了拱她后背。
赵宁侧头一笑,虽苍白,却亮得惊人:“怎么,后悔了?”
龙兽喉咙里滚出低沉嗡鸣,随即张口,吐出一枚核桃大小、通体澄澈如琥珀的晶体。晶体中央,蜷缩着一条微缩龙影,正缓缓舒展爪牙。
赵宁伸手接过,晶体入手温润,内里龙影倏然睁眼,与她视线相接。
刹那间,无数画面洪流般涌入脑海——
雪原深处,一头幼龙坠落冰窟,浑身浴血;
襁褓之中,婴儿睁眼,对着龙影咯咯笑出声;
十岁赵宁偷偷溜进禁地,用半块糖糕哄得龙兽叼来千年雪莲;
十六岁她重伤垂死,龙兽撕开自己胸膛,滴落三滴本命龙血救她性命……
原来,从来不是她攀附龙兽。
是龙兽,一路跌跌撞撞,守着她长大。
赵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无半分阴霾。
她将琥珀晶体贴于心口,轻声道:“以后,你叫阿蛰。”
龙兽金瞳微眯,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夜风拂过林梢,卷起几片落叶。
赵宁抬手,指尖掠过阿蛰额间逆鳞——那里,一道新愈的淡金色疤痕,正与她心口金茧遥相呼应。
山河万里,星斗西斜。
这一夜,天郡无人安眠。
而远方山巅,林逸解下腰间断剑,剑尖朝天,缓缓划出一道凌厉剑痕。
剑痕裂开虚空,隐约可见另一方天地轮廓——云雾缭绕,仙鹤翩跹,九重宫阙隐现其中。
他收剑归鞘,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话随风飘散:
“告诉赵宁,龙渊界封印松动,三月之后,她若想去,我替她劈开天门。”
风过处,松针纷落如雨。
林间小径上,赵宁忽然驻足。
阿蛰疑惑歪头。
她仰头望着漫天星斗,忽然伸手,指尖蘸着自己左臂渗出的最后一滴黑血,在身前青石上缓缓写下两个字:
“等我。”
血字未干,已被夜露浸润,却愈发鲜红刺目,仿佛烙印。
远处,天郡城灯火如海。
近处,龙吟低徊,似歌似叹。
赵宁拍拍阿蛰脖颈,声音很轻,却重逾千钧:
“走,回家。”
阿蛰低吼应和,龙爪踏地,震得整片密林簌簌抖落星光。
一人一龙,身影渐融夜色,唯有那青石上两个血字,在月光下静静燃烧,如同永不熄灭的引路星辰。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