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腰,伸出手指,蘸了碗中清水,在青石上缓缓写下两个字:
【星宿】
写罢,指尖轻叩石面。
“咚。”
一声轻响,似钟鸣,又似心跳。
霎时间,星宿海所有湖泊水面同时泛起一圈圈同心圆涟漪,涟漪扩散至湖心,湖底淤泥竟缓缓上浮,凝聚成一条条细长黑线,如活物般扭动着,朝着薛蟒脚下青石汇聚而来。黑线越聚越多,最终在青石周围盘绕成环,环中水汽蒸腾,竟凝成一道半透明人影——正是玉清大师!她闭目端坐,面色苍白如纸,眉心一点金印黯淡无光,周身佛光稀薄如纱,显然伤势远比表面所见更重。那黑线,竟是她遁走途中,被薛蟒以“玄阴劫”剑意悄然斩落的一缕本命元神碎片,被此地星宿海万年地脉阴寒之气所拘,无法回归本体,只得在此显化。
玉清双目缓缓睁开,目光平静无波,既无惊惧,亦无怨恨,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你来了。”她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薛蟒点头,目光扫过她眉心金印:“优昙的伏魔雷音钱,只能镇压,不能疗愈。你元神裂隙,若不及时弥合,不出三日,便会魂飞魄散。”
玉清微微颔首,竟无反驳:“所以,你带我来此?”
“此地星宿海,乃黄河之源,万古寒流交汇之所,阴气最盛,亦最纯粹。”薛蟒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之事,“雪魂珠虽失,但它的寒魄精粹,早已被我炼入万妙归真炼魔府。此地阴气,可为引子,助你引动自身残余寒煞,反哺元神。”
玉清瞳孔微缩:“你……竟将雪魂珠炼化了?”
“炼化?”薛蟒轻笑一声,摇头,“不过是暂借其精魄,温养心府,使之不被纯阳真火焚毁罢了。真正的炼化,还需三月苦功,九转凝华。”他顿了顿,目光如电,“但你等不了那么久。”
玉清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为何帮我?”
薛蟒望向远方浑浊奔涌的黄河,声音低沉:“因为黄河水患,根源不在天,而在人。”
他指尖再次蘸水,在青石上写下第三字:
【人】
“黄河泥沙俱下,十年九涝,表象是水患,根由却是沿岸豪强私占河滩、滥垦林木、筑坝拦水,致使河道淤塞,水势无处宣泄。”他声音渐冷,“我查了三年,自洛阳至星宿海,大小豪强十七家,官吏勾结者九处,其中,尤以嵩山朱家为最。他们不仅毁林造田,更在黄河支流源头埋设‘地脉锁龙桩’,截断地气,使水脉逆行,生生将一条活河,变成困龙死水。”
玉清脸色骤变:“朱家?朱梅的族人?”
“正是。”薛蟒眼中寒光一闪,“朱梅死在我剑下,非因私怨,只因他欲借峨眉之势,将黄河水脉彻底掌控,化为朱家私产。优昙神尼救你,是为拉拢;峨眉开府,是为收权;而朱家,是要将这滔滔黄河,变成自家后花园。”
他俯身,将那碗清水尽数泼在青石上,水珠四溅,映着天光,竟如星辰闪烁。
“你若想真正救黄河,便该先斩朱家,再毁锁龙桩,最后……”
他直起身,一字一句,如剑锋刮过寒铁:
“杀尽那些,把苍生当作棋子的伪君子。”
玉清久久不语,良久,才缓缓闭上眼,一滴清泪自眼角滑落,落入青石缝隙,瞬间冻成一颗剔透冰珠。
薛蟒不再多言,转身欲走。
“等等!”玉清忽然开口,声音微弱却坚定,“郑八姑……她元神重创,若无雪魂珠,恐难支撑。”
薛蟒脚步微顿,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雪魂珠,我留了一缕寒魄精粹。”他头也不回,声音随风飘来,“三日后,星宿海最北那片冰湖中心,冰层之下,自有答案。”
话音未落,身影已化作一道青光,没入天边云海。
玉清怔怔望着那片云海,许久,才艰难抬起手,指尖凝聚最后一丝佛力,在青石上缓缓刻下两个字:
【星宿】
与薛蟒所书,分毫不差。
风起,云涌,星宿海万顷碧波,忽然泛起层层叠叠的银色涟漪,如无数碎银在跳跃,在燃烧,在无声呐喊。
而千里之外,青螺谷五座山峰顶端,那五盏青铜古灯灯焰中的冰晶莲花,正悄然绽放,花瓣边缘,已凝出第一滴晶莹剔透的寒露——露珠之中,倒映着星宿海上空,那一片翻涌不息的、银光璀璨的云海。
云海之下,黄河奔流不息,浊浪排空,仿佛一条受伤的巨龙,在天地间痛苦地翻滚、咆哮。
它在等一场雪。
一场,能洗净万古泥沙、冻毙所有蛀虫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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