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人太和。
这是如今天野原内部大多数人对太和道人的称呼。
神主一边自己翻阅整理好的资料,一边平心静气问道:“你们的看法呢?”
在他面前眼下共有八人,答话的是个面容苍老满头灰发的老...
黄公馆二楼书房,晨光透过雕花玻璃窗斜斜切进来,在紫檀书案上铺开一道金线。林启正用一方素绢慢条斯理擦拭着青铜镇纸,指腹摩挲过上面斑驳的饕餮纹——那纹路早已被岁月磨得温润,却仍透出几分沉郁的杀气。窗外电车叮当驶过,声音清脆而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
嬴甄福已告辞离去,王镇作也刚走不久。书房里只剩林启与黄庭二人。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宣纸纤维在微光中舒展的细微声响。
“你昨夜观战,可看出那火龙哈特的筋络走向?”黄庭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枚银针精准刺入寂静。
林启抬眼,目光掠过黄庭眉宇间那一抹尚未散尽的青白之气——那是昨夜硬撼龙威、强行镇压暴烈灵气所留下的余痕。他搁下镇纸,指尖在案角轻轻一叩:“哈特的脊骨有三处断续,但非旧伤,是新愈。它左爪第三趾甲根部有焦痕,呈螺旋状,应是被某种高速旋转的灼热气流反复刮擦所致。最奇的是它喉下逆鳞——鳞片边缘泛着淡青,内里却浮着极细的金丝脉络,似活物般微微搏动。”
黄庭眸光微凝,唇角缓缓扬起:“不错。那金丝,是真理圣庭‘神恩灌注’的残迹。他们不是驯龙,是在给龙做‘神术嫁接’。哈特本是南洋火山深处孕育的岩浆精魄所化,天生暴烈难驯。真理圣庭耗十年光阴,在它幼年时便以‘真理之钉’穿其天灵,再以十二名主教轮番诵经,将造物主神格碎片熔铸进它血脉。可惜……”他顿了顿,袖口微扬,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悄然漫开,“他们忘了,龙性至刚,神格再高,终究是外物。哈特昨夜反噬,不是失控,是它体内两股意志终于撕破脸皮——岩浆精魄要焚尽一切,神格碎片要重塑秩序。它冲来黄公馆,表面是寻仇,实则是借你这口‘天地正气’为刀,斩断自己颈上枷锁。”
林启静听不语,只将手中素绢翻转过来。背面竟浮现出数行细若游丝的墨痕,是方才擦拭镇纸时,无意间以指力催动墨汁渗入绢面纤维所成——赫然是哈特脊骨断裂处的精确位置与角度图谱。
黄庭瞥见,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你已开始用筑基真元摹写天地至理。很好。不过……”他话锋陡转,目光如电射向窗外,“有人来了。不是罗帮,不是巡捕房,也不是教会的人。”
林启神色不动,耳廓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三息之后,黄公馆铁门被推开。来人未走正道,而是足尖一点院墙青砖,身形如鹤掠过三丈高墙,衣袂翻飞间竟未惊起半片落叶。落地无声,连青砖缝隙里的浮尘都未震起一星半点。
是个女人。
黑旗袍,盘扣一直系到脖颈,袖口镶着寸许宽的暗金滚边。她未施粉黛,一张脸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漆黑如墨,瞳仁深处却似有两簇幽蓝火焰在静静燃烧。右手提一只乌木匣,匣身无锁无扣,却隐隐透出寒意,仿佛里面封着一条冬眠的毒蛇。
林启认得她。
十年前,津门海城唐大帅府邸血案。七名抱丹宗师围杀一名刺客,刺客重伤遁走,临去前掷出一枚铜钱,铜钱嵌入唐大帅座椅扶手,半个时辰后炸裂,扶手化作齑粉,唐大帅右臂齐肘而断。事后查证,那铜钱内嵌三枚微型雷火子,引爆时温度高达三千度,专破横练罡气。
此人代号“冰蚕”,真名早已湮灭于各路密档。江湖传言她曾拜入蜀中陶大帅麾下,后因不满陶大帅屠戮降卒而叛出,自此销声匿迹。没人见过她出手两次以上,更没人知道她为何而来。
冰蚕在台阶下驻足。她没看林启,也没看黄庭,目光径直落在二楼书房那扇敞开的窗棂上。三息之后,她缓缓抬起左手,将一枚雪白信笺贴在窗框内侧——信笺上只有一行朱砂小楷:“黄公子既通龙脉,可愿勘我祖坟风水?”
字迹娟秀,却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森然。
林启起身,步下楼梯。黄庭却未动,只将手中素绢轻轻一抖,墨痕倏然隐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冰蚕见林启下来,也不行礼,只将乌木匣向前一送。匣盖无声滑开一线,露出里面一方青灰色砚台。砚台无铭无款,石质粗粝,表面布满蛛网般的细密裂纹,每一道裂纹深处,都沁着暗红色的干涸血渍。
“这是‘断龙砚’。”冰蚕开口,声音如碎玉相击,“取自昆仑山阴千年玄武岩心,由三百六十名童男童女以心头血喂养三年方成。砚池里盛的不是墨,是九十九种毒虫的混合胆汁。用此砚磨墨,墨色越浓,死者怨气越盛,坟茔风水便越凶煞。”
林启垂眸看着那方砚台,忽然一笑:“所以你祖坟底下,埋着不止一个死人。”
冰蚕黑瞳中幽火一跳:“埋着一整个村子。六百四十三口人。死于三年前,明珠滩西郊‘慈济药厂’扩建时的地基爆破。”
林启眼神微冷。
慈济药厂——名义上隶属南方政府卫生署,实则背后站着白鹰联邦自由教会。厂长陈默生,去年刚获授白鹰联邦“卓越医药贡献勋章”。三个月前,该厂生产的“健脑宁”被曝出致幻成分超标,导致十七名学生集体癫狂,其中三人跳楼身亡。舆论哗然之际,陈默生却安然无恙,反升任南方政府卫生次长。
“你来找我,不是为了看风水。”林启抬眼,直视冰蚕瞳中幽火,“你是想让我帮你把慈济药厂的地基,从明珠滩西郊,挪到白鹰联邦驻沪领事馆地下。”
冰蚕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黄公子果然明白人。”
“我不但明白,还知道你为何选我。”林启缓步上前,指尖距乌木匣仅寸许,“因为只有我能看见——那药厂地基之下,真正镇压的不是尸骸,是三百具被活埋的‘人烛’。他们被剜去双目,剖开颅骨,插上浸透尸油的灯芯,在绝对黑暗中燃烧七日七夜。灯油燃尽时,他们脑髓尚存余温,魂魄却被钉死在地脉节点上,成了最好的‘阴锚’。”
冰蚕呼吸一滞。
林启却已收回手,转身向内:“你且在此等候。午时三刻,我给你答复。”
他步上楼梯,身影即将消失在转角时,忽又停住:“对了,你左耳后那颗红痣,是假的。真正的冰蚕,右耳后有一道三寸长的旧疤,深可见骨。你若真是她,此刻该已拔剑。”
话音落,楼下骤然死寂。
冰蚕站在原地,右手仍虚托乌木匣,左手却已悄然按在腰间——那里本该悬着一柄软剑,此刻却空空如也。
五息之后,她缓缓松开左手,深深吸了一口气,气息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黄公子好眼力。我确非冰蚕本人。我是她胞妹,冰蝎。”
她掀开旗袍下摆,露出右小腿内侧——一道三寸长的狰狞疤痕赫然在目,皮肉翻卷,显然愈合未久。
“姐姐三年前潜入慈济药厂,查到人烛炼制秘档,准备带证据出逃时被截杀。她临终前将断龙砚与全部线索交予我,说若遇一人能道破人烛真相,便可托付大事。”冰蝎仰起脸,黑瞳中幽火熊熊,“她说那人必在明珠滩,必姓黄,必通龙脉,必……不屑于与谎言为伍。”
林启未回头,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午时三刻,带断龙砚来地下室。”
脚步声远去。
冰蝎站在原地,良久未动。她忽然低头,从旗袍夹层里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记载着慈济药厂地底结构图、人烛阵列方位、以及三百具人烛生辰八字。最末一行写着:“若黄公子允诺,第二步:联络罗帮于轩田。他欲成武圣,需引地脉煞气淬体。慈济药厂之下,恰有百年未动的‘阴蛟穴’。”
她将绢纸凑近唇边,轻轻一吹。
纸灰纷飞,如蝶。
此时黄公馆后巷,一辆黑色福特轿车缓缓停下。车门打开,走下三人。为首者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腕上一块百达翡丽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光。他身后两人却穿着粗布短打,赤脚,脚踝上各自缠着三圈黑布,布条边缘渗着暗红血渍。
西装男子抬头望了眼黄公馆门楣,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七分。
他整了整领带,嘴角噙着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迈步上前。
门开了。
开门的是高航。
他一身月白练功服,额角还带着汗珠,显然刚收功不久。见到来人,高航眉头微蹙:“傅先生?”
西装男子笑容不变:“高少侠别来无恙。鄙人傅明哲,中原军情报处副处长。奉家叔傅紫藤大帅之命,特来拜访黄公子。”
高航侧身让开:“请进。”
傅明哲踏入门内,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庭院、回廊、二楼窗口。当他视线掠过书房方向时,瞳孔骤然一缩——窗台上,赫然放着一枚雪白信笺,朱砂字迹刺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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