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茫然眨眨眼,眼中灰白褪尽,只余孩童惯有的懵懂与惊惧。姐姐一把将她搂紧,肩膀剧烈颤抖,却再不敢哭出声。
黄庭垂眸,看向幼女颈侧青脉。他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凌空虚划——无光无焰,却见空气中凝出两道银白符线,如游鱼般绕指盘旋。符线倏然射出,精准没入幼女左右太阳穴。
幼女身子一软,昏睡过去。
姐姐慌忙去扶,却见妹妹颈侧青脉正以肉眼可见速度消退,皮肤下蠕动的活物感亦随之平复。更奇的是,她怀中幼妹呼吸渐趋平稳,唇色由乌紫转为淡粉,甚至……脸颊浮起一丝久违的暖意。
“子母煞未成,怨气未凝,尚在可塑之境。”黄庭开口,声音不高,却盖过江涛,“刘老所言不错,此煞以母怨为引,以女身为器,七日内若无人导引,必反噬其主,届时母女俱化厉鬼,再难超度。”
刘度颔首:“黄道长既有手段,不知可解?”
“解?”黄庭目光扫过渠中姐妹,又掠过高航手中短铳,最后落回刘度脸上,“此煞非病非毒,乃人心淤塞、世道倾颓所酿之果。药石可医身,却难医这满城疮痍。若只斩煞而不断根,明日东郊饿殍,后日西市流民,煞气自生,源源不绝。”
他抬手,掌心向上,一缕幽光自指尖升腾,凝成半枚青玉印章虚影——印文古奥,赫然是“地蕴”二字。
“我此来,本为采买丹材。然见此景,倒想起一事。”黄庭袖袍轻拂,青玉印章虚影飘向刘度,“刘老若信得过,此印暂存贵处。三日之内,凡明珠滩内外,但凡有妇孺濒死、新丧未葬、怨气郁结之地,持此印者,可自贫民窟、码头、难民棚户取走地蕴玄石粉末一钱。粉末混入净水,喂服将死者,可续命七日;洒于新坟,可镇阴煞三月;若集齐九处阴地之粉,熔炼成丹,或可炼出‘慈心安魄丸’,虽不能起死回生,却能抚平怨戾,使亡魂得安,生者少怖。”
刘度接过虚影,触手温润,竟有大地厚重之感。他凝视片刻,忽而长叹:“黄道长……此非修道者所为,倒似佛门菩萨行径。”
“道之所在,岂分佛道?”黄庭淡淡道,“《北海真经》有云:‘修己以敬,推己及人,敬人即敬道,爱人即爱道。’若见众生苦而不援手,纵登仙台,亦是孤魂野鬼。”
高航握枪的手终于松开,默默将短铳插回皮套。他望着黄庭背影,喉头滚动,终是低声道:“黄道长,那逃犯……”
“已擒。”黄庭转身,掌心摊开,一枚核桃大小的墨玉珠静静悬浮——珠内黑雾翻涌,隐约可见无数扭曲面孔挣扎嘶吼,正是此前被阴云幡拘走的白影本体,“此物名为‘万怨珠’,乃妖魔炼制,专摄生魂怨气。它一路南逃,实为躲避我追索。却不知我早已将其一丝神识烙印,种于阴云幡中。它每操纵一具阴鬼害人,幡上便多一道因果牵连。方才它欲吞噬渠中二童,恰是因果最盛之时,我借刘老之幡为引,一举成擒。”
他屈指轻弹,墨玉珠嗡然一震,内中黑雾骤然收缩,凝成一只巴掌大小的黑蟾——通体漆黑,背上生满脓疮,每颗疮口都裂开小嘴,发出婴儿啼哭。
“此蟾便是那妖魔本相。”黄庭语气平淡,“它本是前清宫中一名御药房太监,因试药走火入魔,窃取龙脉残气,苟延残喘百余年。近来龙脉枯竭,它只得猎食凡人怨气续命。杨国明案、江北连环凶案、乃至眼下明珠滩诸般怪事,皆是其所为。”
刘度眯起眼:“太和道长……”
“太和道长早知其根底,故借杨国明之死布下局,引它南逃。”黄庭目光清冽,“可惜他修为将尽,无力诛魔,只将最后一道‘镇龙符’打入高专员体内,借你洗髓换血之躯为引,布下感应罗网。你一路追踪至此,并非偶然,实为宿命牵引。”
高航浑身一震,低头看向自己手掌——掌心纹路深处,果然隐有一道极淡金线,正随心跳明灭。
刘度沉默良久,忽而拱手:“黄道长高义,刘某代明珠滩百万黎庶,谢过。”
黄庭摇头:“不必谢我。我取地蕴玄石,你助我采买丹材,彼此互惠。至于这万怨珠……”他指尖一点,黑蟾哀鸣一声,身上脓疮尽数爆开,化作缕缕黑烟,被阴云幡尽数吸入,“且先封入幡中,待我寻得‘玄阴净火’,再行炼化。此火需以三百年寒潭冰魄为引,辅以地脉深处‘黑钢’为薪——刘老若消息灵通,或可告知一二。”
刘度眸光一闪,正欲开口,忽闻远处庄园方向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罗帮弟子踉跄奔来,满脸惊惶:“刘老!不好了!王镇王探长……他、他不见了!只留下这东西!”
为首弟子双手捧上一方素帕,帕上赫然用鲜血写着八个字:
**“债已偿清,恩怨两讫。”**
高航瞳孔骤缩——这字迹,分明是王镇亲笔!可王镇明明方才还在渠边……
刘度面色微变,抢过素帕细看,指尖抚过血字边缘,忽而冷笑:“好一个‘两讫’……他倒是聪明,知道黄道长在此,不敢露面,又怕那妖魔余党报复,干脆……自断因果,遁入空门?”
黄庭却未看素帕,目光穿透夜色,落向江心某处。那里,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正缓缓离岸,船头立着个矮小身影,正朝这边深深一揖,随即转身掀开舱帘,消失于黑暗之中。
高航顺着黄庭视线望去,心头猛然一跳——那身影……竟与王镇有七分相似,可举止气质,却又截然不同。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连背脊都挺直几分。
“他去了哪里?”高航脱口问道。
黄庭收回目光,声音平静无波:“去了该去的地方。王镇此人,表面圆滑世故,内里却有股拗劲。杨国明案让他看清了这世道的骨相,如今又亲见子母煞、万怨珠……他若还留在巡捕房,迟早沦为下一个‘它’。”
他顿了顿,望向高航:“高专员,你体内镇龙符已启,洗髓换血将成。三日之后,若愿随我走一趟北地寒潭,或可寻得冰魄。届时,你既为引路人,亦为见证者——见证这乱世之中,尚有不肯闭眼之人。”
江风再起,吹散最后一丝阴霾。
高航久久伫立,望着乌篷船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看自己掌心那道微弱金线。远处,难民棚户区升起几缕炊烟,混着米粥微弱的香气,在冷夜里飘摇。
他忽然想起幼时读过的《庄子》,其中一句蓦然浮现: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
可此时此刻,他心中却无半分疲惫。
只有一种近乎灼痛的清醒——这世间,原来真有人,以有限之身,赴无穷之役。
而自己,或许……终于找到了该站的位置。
黄庭已转身离去,玄色道袍融进夜色,唯有那缕清越神识,如月华般静静淌入高航识海:
**“三日后,寅时,码头第七号趸船。带好你的短铳,还有……你的命。”**
高航缓缓抬起手,将掌心那道金线,轻轻按在胸口。
那里,一颗心正擂鼓般搏动,滚烫,坚定,前所未有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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