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香产自深海巨鲸,价比黄金,本为皇室贡品,民国初年流入租界,多为洋行贵胄熏香之用。可此地阴祟气息中竟混杂此香,且透出一种被强行炼化后的暴戾——分明是有人以龙涎为媒,将某种上古海妖残魂,硬生生熔铸进凡俗禁制之中!
他袖中手指无声掐算。片刻后,眸光骤然锐利如刀。永安当地下,确有一处废弃的英商火药库,始建于光绪二十三年,后因事故坍塌掩埋。而那龙涎香气息的源头,正位于火药库最底层,一道被水泥封死的铁门前。
阴鬼不再迟疑,足尖点地,身形如离弦之箭,无声掠过江面。他未走正门,而是径直扑向租界西侧一片荒芜的教堂废墟。断壁残垣间,一口锈蚀的青铜古钟斜插在泥土里,钟身布满蛛网状裂纹。阴鬼手掌覆上钟面,灵力如涓涓细流注入。刹那间,钟内传出沉闷嗡鸣,裂纹中渗出缕缕黑气,汇聚成一条细线,直指地下深处。
他五指微屈,猛一发力。
“轰隆——!”
古钟表面裂纹骤然爆开,黑气狂涌而出,在半空凝成一张模糊人脸,五官扭曲,口中无声咆哮。阴鬼并指如剑,凌空疾书:“敕!”字成金光,轰然撞入人脸眉心。人脸发出刺耳尖啸,随即炸成漫天黑雨,尽数被阴鬼袖袍吸入。
钟身彻底崩碎,露出下方幽深黑洞。阴鬼纵身跃入,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
地下通道狭窄潮湿,墙壁渗着暗绿霉斑,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硝石与腐土混合的腥气。阴鬼步履无声,神识却如探针般刺入四壁。他发现,每隔十步,墙体便嵌着一枚铜钱,钱面符纹与王镇所得一模一样,但排列轨迹却构成一个巨大扭曲的漩涡,漩涡中心,正是那扇水泥封死的铁门。
门上水泥厚达半尺,表面绘着褪色的十字架,十字架中央,被利器硬生生剜出一个碗口大的空洞。空洞边缘,凝固着厚厚一层暗褐色污垢,散发出甜腻恶臭——正是怨烛燃烧后的残渣。
阴鬼伸手,指尖悬于污垢上方一寸。幽蓝火苗无声燃起,火光照亮污垢深处——那里竟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银质齿轮,齿牙细密,表面蚀刻着繁复星图。齿轮正缓慢转动,每一次旋转,都牵动整面水泥墙微微震颤,仿佛在为某个沉睡巨物的心跳计数。
“西洋机巧,竟能与阴司禁制融为一体……”阴鬼眸光幽深,“布阵之人,不简单。”
他指尖火苗骤然暴涨,化作一柄寸许长的幽蓝小剑,无声无息刺向银齿。剑尖触及齿轮瞬间,齿轮表面星图猛地亮起血光,无数细如牛毛的银针自齿缝激射而出,快如闪电,直刺阴鬼双目!
阴鬼眼皮都未眨一下。他左手负于身后,右手五指微张,幽蓝小剑嗡然震颤,竟在身前幻化出七道残影,每一道都精准迎上一根银针。针剑相击,发出细微“叮”声,银针寸寸断裂,化为齑粉飘散。而第七道残影,已无声无息没入齿轮中心。
齿轮骤停。
整面水泥墙的震颤戛然而止。死寂降临。
阴鬼缓步上前,手掌按上冰冷水泥。灵力如春水般温柔渗透,水泥表层无声剥落,露出其下暗红色的金属门板。门板中央,那被剜出的空洞边缘,此刻竟缓缓渗出粘稠黑血,血中浮沉着无数细小人脸,无声呐喊。
阴鬼目光一凝。
他认出了这种血——此乃“万魂血祭”最后一步的显化。布阵者不仅窃取亡魂怨气,更将活人生机与此血融合,以血为墨,以魂为笔,在门内书写一道真正的“九幽赦令”。一旦写就,此门开启之日,便是九幽裂隙现世之时。
他指尖幽火收敛,掌心浮现出一面乌黑小旗——正是阴云幡。旗面无风自动,猎猎作响。阴鬼低喝一声:“苗简,助我破禁!”
旗面黑雾翻涌,苗简阴魂自其中飘出,形态较先前清晰数倍,周身缭绕着丝丝缕缕灰白雾气,正是此地阴邪之气所滋养。它对着铁门无声嘶吼,张口喷出一团浓稠黑雾。雾气撞上铁门,门上血脸顿时剧烈扭曲,发出凄厉哀嚎。与此同时,阴鬼并指如刀,凌空疾书——这一次,写的不再是“敕”字,而是一个扭曲古拙、蕴含无穷吞噬之意的“噬”字!
金光“噬”字撞入黑雾,雾气轰然膨胀,化作一张巨口,狠狠咬住铁门!
“咔嚓——!”
水泥层彻底崩裂,露出其下暗红铁门全貌。门上血脸尽数被巨口吞噬,只余下中央那个碗口大的空洞。空洞内,银质齿轮重新开始转动,速度却比先前慢了十倍,每一次转动,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仿佛垂死巨兽的喘息。
阴鬼踏前一步,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幽蓝火焰自他掌心腾起,瞬间化作一株三寸高的蓝色莲台。莲台旋转,花瓣层层绽放,每一瓣上,都浮现出一枚金色符文,正是《阴司诀》中记载的“镇魂莲印”。
他掌心微托,莲台缓缓升空,悬于铁门空洞正前方。
莲台旋转骤然加速,金光如瀑倾泻,尽数涌入空洞。洞内银齿的摩擦声越来越弱,越来越滞涩……终于,在一声悠长叹息般的“咔哒”声中,齿轮彻底停转。
铁门,无声开启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缝隙内,没有预想中的黑暗或腥风。只有一片澄澈如镜的水面,静静横亘在阴鬼面前。水面倒映着他的面容,清晰得纤毫毕现。而在他倒影的眉心位置,一点猩红,正缓缓洇开,如同初绽的梅花。
阴鬼凝视水面,许久,缓缓抬起左手,指尖轻轻点向水面倒影的眉心红点。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水面的刹那——
倒影中的他,忽然对他,露出了一个毫无温度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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