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庭颔首:“道长临行前,嘱我护持明珠气运。气运无形,却系于人——嬴会长,顾公子,洛先生,苑先生……乃至千千万万不愿做亡国奴的百姓。刘氏父子欲借新政府初立之机,挑动列强互斗,坐收渔利,此乃乱国之谋。我若不斩,谁来斩?”
赢青华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中寒霜尽褪,唯余一片澄澈深潭:“那么,黄庭真人,你既为护持而来,可愿留下?”
黄庭一怔。
赢青华已转身,走向货仓门口。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覆在满地血泊之上,竟未沾染半分污浊。
“明日午时,南方政府‘实业振兴委员会’将举行首次闭门会议。”她头也不回,声音却清晰传来,“议题之一:如何应对东和军方近期在沪宁线增兵之举。委员会主席,是我。而我需要一位——真正懂‘气’的人,来告诉我,那些东和军人的‘气’,为何近来越来越躁,越来越……像饿狼。”
她停步,指尖拂过货仓斑驳的铁门,留下一道极淡的玉色指痕。
“太和道长说,气运如江河,顺则昌,逆则亡。而你,黄庭真人,是那执楫之人,还是……随波逐流的浮萍?”
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门外,晚霞如火,烧透半边天幕。
黄庭独立于满地狼藉与未散青烟之中,西装袖口微扬,露出一截腕骨,骨节分明,肌肤下隐隐有青金色脉络一闪而逝,如龙蛰伏。
他没答。
只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张素笺。
笺上墨迹未干,是半阙词:
【鹧鸪天·明珠夜】
雾锁沧溟龙未醒,云遮玉宇鹤难鸣。
豺狼暗攫金瓯裂,风雨偏欺铁骨铮。
罡气裂,禹踪横,一拳崩却万重兵。
今朝且拭龙泉剑,待看沧海日轮升。
落款处,朱砂小印,四字篆文:
——太和黄庭。
素笺被晚风掀起一角,悠悠飘向门外。
风过处,灰烬盘旋,青烟散尽。
货仓深处,那中年保镖终于长长吁出一口气,双腿一软,跪坐在地,却仍下身扶住摇摇欲坠的乔治格。
乔治格浑身颤抖,牙齿咯咯作响,却突然嘶哑开口:“宽……宽河兄……他……他刚才打死了费老的徒弟!”
众人一愣。
顾展图?费老?罗帮?
黄庭闻声,目光微转,落在乔治格脸上。
乔治格迎着那目光,竟莫名镇定下来,喘息稍匀,指着地上苑宽河尸身,声音发颤却异常清晰:“罗帮费老……那位代战的晚辈……昨日……昨日还在江北码头……押送一批‘货’……”
他喉结滚动,咽下一口腥甜:“那批‘货’,是东和军部新运来的‘樱吹雪’——一种……一种能让人亢奋三日、力大无穷,却会蚀尽骨髓的药粉!”
黄庭眉峰骤然一拧。
赢青华已在门外停步,侧身回望,眸光如电:“费老的徒弟?他叫什么名字?”
“冯……冯四海。”乔治格喃喃道,“罗帮‘理’字辈,费老关门弟子,外号……‘疯四海’。”
黄庭霍然抬头,望向赢青华。
赢青华亦在同一时刻,与他对视。
无需言语。
两人眼中,俱映出同一片血色残阳。
——江北码头,今夜,必有血雨。
黄庭缓步上前,俯身,从苑宽河尚温的手掌中,取出那柄未及完全凝实的虚幻阔剑碎片。碎片入手冰凉,边缘锐利,内里却有丝丝缕缕黑气游走,如活物般挣扎。
他指尖一捻,黑气溃散,碎片化为齑粉,簌簌落下。
“樱吹雪……”他声音低沉如雷滚过地底,“原来如此。东和人不是想用‘疯四海’,把明珠滩,变成一座疯人院。”
赢青华静静看着他,忽而一笑。
那笑容清冽如雪,却含万钧之力。
“黄庭真人,”她说,“现在,我正式邀请你,加入‘实业振兴委员会’。职位,特聘顾问。薪酬……”
她顿了顿,眸光扫过满地血泊,最终落回黄庭脸上,一字一句:
“——以明珠安宁为薪俸。”
黄庭抬眸,迎向那双映着血色残阳的眼睛。
晚风浩荡,卷起他西装下摆,猎猎作响。
他缓缓抬手,指尖拂过袖口内衬那道云鹤衔芝暗纹,而后,郑重落于胸前。
一个极其古老、极其端正的稽首礼。
礼毕,他直起身,声音清越,响彻货仓:
“承蒙不弃。黄庭,愿效犬马。”
门外,晚霞如熔金泼洒,淹没了所有尸骸与血迹。
唯有风,呜呜穿过铁皮缝隙,似龙吟,似鹤唳,似一曲未尽的、磅礴而苍茫的——
太和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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