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少帅的胎元精粹,混以三十六味雪山冰魄草、九蒸九晒的玄参须,再以少帅自身先天一炁温养七日所成。”黄庭语声平静,却字字如惊雷,“此丹名曰‘守元固本丹’,非为疗伤,乃为锁住林少帅体内那缕‘白狗’神魂,使其不散、不堕、不浊,待他真正炼化己身阴阳二气,自可收放由心。”
张京浑身剧震,几乎站立不住。他当然知道林清选体内“白狗”人格的凶险——那是林烈当年为保儿子性命,以秘法强行剥离其暴烈战魂所化,虽保命于一时,却如悬顶之剑,随时可能反噬。而眼前这枚丹药,竟要以少帅自身精粹为引,以道家无上丹诀为炉,将其最脆弱、最狂暴的那一面,炼成护持本我的真种!
“这……这丹方……”张京声音发颤,“连林帅都不知!”
黄庭终于抬眸,目光澄澈如洗:“林帅不知,因他不敢想。而贫道敢想,因贫道见过太多‘不敢想’之后的尸山血海。”
他转身,将丹药郑重置于道观供桌之上,与那尊两米高的青绿林清选天尊像并列。玉像眉目温润,指尖微扬,似正拈起一缕春风;朱红玉像则肃穆庄严,掌中托着一团凝而不散的赤焰。两尊雕像之间,那尊孙隆紫光香炉静静矗立,炉身暗沉,却在春阳下泛出细密如鳞的紫晕,仿佛一头蛰伏万年的远古虬龙,正悄然吞吐天地灵气。
此时,搬运假山的官兵已将最后一块“星陨金”基座安放妥当。那假山通体并非石材,而是由数块巨大金属拼接而成,表面布满蜂窝状细孔,孔隙间隐隐透出幽蓝微光,细看竟是无数细小符文流转不息——此乃东和秘术“星砂凝形阵”的变种,以陨铁为基,引北斗七星之力日夜淬炼,历时三年方成。此刻假山落定,整座崇真观地脉蓦然一沉,檐角铜铃无风自动,叮咚之声连绵不绝,竟隐隐与远处江潮涨落同频共振。
黄庭缓步走近假山,伸手按在一块凸起的星陨金岩面上。刹那间,他掌心青芒暴涨,如活水般顺着手臂经络奔涌而上,直贯百会。他双目微阖,眉心一点金光乍现,随即隐没。再睁眼时,瞳仁深处似有星河流转,映出整座明珠滩地下纵横交错的龙脉走势——黄浦江如一条银鳞巨蟒蜿蜒入海,苏州河似柔韧丝带缠绕其间,而崇真观所在之地,恰是两条水脉交汇的“太极鱼眼”。
“好一座‘两仪锁龙阵’。”他唇角微扬,“林居士送来的不是假山,是镇守此地的地脉枢钮。”
张京骇然:“林帅他……”
“他不知阵名,亦不明原理。”黄庭摇头,“但他知道,此地需镇,此局需稳,此人……需护。”
话音未落,西南方忽起异动。一名罗帮弟子跌跌撞撞闯入道观,脸上溅着泥点,衣襟撕裂,手中紧攥半截染血的旗杆——那是一面镇海军的玄色虎头旗,旗面已被利刃斩作两截,断口处焦黑如炭,似被高温瞬间熔断。
“道长!不好了!”那弟子噗通跪倒,声音嘶哑,“罗帮码头……被烧了!三十多条船,全沉了!火是从水下烧起来的,黑烟带着铁锈味,烧过的木头……全是灰白色的!”
孙隆霍然拔刀:“东和人?”
“不……不是东和人。”弟子喘息未定,颤抖着指向西南,“是……是穿着黑斗篷的人,脸都遮着,手上拎着……拎着一盏灯。那灯没火苗,可火苗是蓝色的,一靠近船,船就自己烧起来了……”
黄庭面色未变,只缓步踱至观墙缺口处,遥望西南方向。暮色正浓,天边残霞如血,而西南天际,却有一片诡异的铅灰色云团缓缓凝聚,云中不见闪电,却有细微的噼啪声隐隐传来,仿佛万千细针在金属上刮擦。
“青木原的残党。”他淡淡道,“‘蓝磷鬼火灯’,配合‘蚀骨霜’粉,专破水军战船桐油防水层。他们不敢正面攻崇真观,便先毁罗帮根基,断我耳目,逼我主动出手。”
张京急问:“道长可需调兵?”
“不必。”黄庭负手而立,春衫宽大,袖口随风轻扬,“让他们烧。烧得越旺,越照得见谁在暗处点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尊星陨金假山,最终落于假山底部一道新刻的细小刻痕上——那是一枚篆体“姚”字,刀锋凌厉,力透金石,字迹边缘尚有新鲜金属碎屑未及清理。
“姚道友,你终究还是回来了。”他声音轻如耳语,却似有千钧之力,撞得整座道观檐角铜铃齐鸣,“贫道等你,已等了整整一个春天。”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沉入江心。崇真观内烛火次第亮起,却非寻常蜡烛——灯芯燃烧时泛出淡青光泽,火苗稳定如镜,映得满殿神像面容忽明忽暗。黄庭独自立于大殿中央,面前蒲团上静静躺着三枚铜铃。他伸出右手,五指缓缓张开,掌心向上。一缕极细的青色气流自他指尖逸出,在空中盘旋片刻,倏然分化为三道,各自缠上一枚铜铃。
铃身微震,三缕青气如活蛇钻入铃内。刹那间,铃壁浮现密密麻麻的金色蝌蚪状符文,急速游走,最后尽数收敛于铃舌根部,凝成三枚微缩的太极图案。
黄庭收手,三枚铜铃无声悬浮于半空,缓缓旋转,彼此呼应,构成一个微小却稳固的三角阵势。阵心处,一点星芒悄然亮起,如一颗微缩的星辰,在殿内幽暗中静静燃烧。
殿外,春夜微寒,新月如钩。而千里之外,某处荒山破庙的断壁残垣间,一个裹着褪色道袍的身影正倚墙而坐。他左手支颐,右手食指沾着不知何处寻来的朱砂,在身前青石板上缓缓勾勒——线条流畅,气韵生动,赫然是一幅《太和真人观星图》。画中黄庭仰首望天,衣袂翻飞,头顶却非星辰,而是一轮正在缓缓旋转的、由无数细小齿轮咬合而成的青铜圆盘。
他画完最后一笔,吹干朱砂,忽而抬眸,望向明珠滩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无比笃定的笑意。
夜风拂过,青石板上墨迹未干,而远处江涛声隐隐如雷,正一浪高过一浪,拍打着这座古老城市的堤岸。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