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四年,九月十七。
玉璧城西,无名山道。
叶归尘趴在一块岩石后面,嘴里嚼着半块硬得硌牙的麦饼。饼是三天前发的,已经馊了,但他舍不得扔——下一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
十一月的天气,冻得人骨头缝里冒寒气。旁边的老兵裹着两层破袄,还在不停地跺脚搓手,鼻涕淌下来都顾不上擦。叶归尘却只穿了一件单衣,敞着领口,身上腾腾冒着热气,像刚从蒸笼里出来的馒头。
他天生就这样。从小到大,不管多冷的天,他都是一件单衣过冬。村里老人说他这是纯阳之体,火力旺,不怕冷。他不懂什么叫纯阳之体,只知道冬天别人冻得缩成一团的时候,他还能光着膀子下河摸鱼。
今早起来的时候,又闹了个笑话。
天还没亮,他和王墩挤在一个窝棚里睡觉。醒来时睡姿狼狈,把盖着的破褥子都蹬开了。王墩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那架势,当场就骂了一句脏话,然后扯着嗓子喊大家来看笑话。
一窝棚的老兵全围过来看热闹,啧啧称奇,笑着打趣了几句。陈老狗蹲在旁边抽旱烟,眯着眼瞅了半天,吐了口烟圈,慢悠悠说了句打趣的话,逗得众人直乐。
众人哄堂大笑。
叶归尘臊得满脸通红,抓起裤子就往腿上套,越急越穿不上,惹得又是一阵笑骂。
闹归闹,笑归笑,笑完了还得去送死。
他今年十八岁,东魏军中最不起眼的辅兵,连正经皮甲都没有一件,只在胸口缝了两块牛皮。手里攥着一根短矛,矛头锈迹斑斑,能不能捅穿人都难说。
身旁蹲着同乡王墩,比他大三岁,膀大圆,正哆哆嗦嗦地往手心呵气。
“你说……咱们真要去攻那条道?”王墩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颤。
叶归尘没答话。
命令是傍晚传来的——全线总攻。高欢亲自督战,二十万人全线压上,要在今夜拿下玉璧。
他们这支四十人的小队,负责从西山道突入,配合主力攻城。
队正陈老狗从前头猫着腰摸回来。他四十出头,在军中混了二十年,脸上的刀疤比手指头还多。他蹲下来,目光扫过手底下这四十来号人,沉默了一瞬,只说了两个字:
“走了。”
没有人吭声。
四十个人从藏身的乱石堆里爬起来,跟着陈老狗摸进夜色里。
叶归尘走在队伍中间,前面是王墩,后面是栓子——一个才十六岁的孩子,脸上还带着稚气,握着长矛的手却在发抖。
“哥,你怕不怕?”栓子小声问。
叶归尘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怕吗?
他不知道。
命这东西,早就不值钱了。
山道越来越窄,两侧是陡峭的石壁,头顶只能看见一线天空。月光照不进来,四周黑得像一口棺材。
陈老狗打了个手势,队伍放慢脚步。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叶归尘握紧手里的短矛,掌心全是汗。他天生神力,十四五岁时就能单手举起两百斤的石锁,可此刻握着这根轻飘飘的短矛,他却觉得重逾千斤。
“停——”
陈老狗的声音还没落地,变故骤生。
两侧山壁上陡然亮起数十团火光,紧接着,一股浓郁的甜腥味弥漫开来。
“毒瘴!闭气!”陈老狗厉声大喝。
晚了。
队伍前端十几个人已经吸入了瘴气,惨叫着倒地,双手扼住自己的喉咙,眼珠凸出,嘴里吐出白沫。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