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大妈刷新页面时,正好看见这句话。
她盯着看了足足四十秒,然后慢慢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
楼下车流如织,霓虹刺眼。她仰起头,北京冬夜的天空清冽得像块黑曜石,几粒星子钉在深处,冷而亮。
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在电视台当编导时,跟着摄制组去帕米尔高原拍纪录片。那天半夜突降暴风雪,发电机罢工,摄像机黑屏,整个营地只剩一盏煤油灯摇晃着昏黄的光。所有人都蜷在帐篷里发抖,只有当地向导——一个叫阿不都热依木的塔吉克老人,掏出一把断了两根弦的都塔尔,用冻得发紫的手指拨出一段不成调的旋律。
那声音沙哑、断裂、反复卡在同一个音上,像在撕扯什么。
后来西门大妈问那是什么曲子。
老人用生硬的汉语说:“不是曲子。是告诉风,我们还没死。”
她当时不懂。
此刻她忽然懂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女儿发来的消息:“妈!快看热搜!是不是林老师?!”
西门大妈没回。
她只是把手机调成静音,重新点开《那说沙洲热》,把音量调到最大。
前奏的钢琴单音再次响起,清澈、孤绝、不容置疑。
她站在七楼阳台的风里,闭上眼睛,任那声音凿开耳膜,直抵颅骨深处。
楼下街道传来汽车鸣笛,远处工地塔吊闪着红光,城市巨大的脉搏在脚下轰鸣。
而她的耳中,只有沙粒摩擦的簌簌声,驼铃由远及近的震颤,以及某个年轻男人在极寒之地,用全部体温焐热一段旋律时,胸腔里滚烫的、不肯熄灭的余响。
三十七分钟前,中峰娱乐总部大楼。
王振东推开董事长办公室的门时,发现郭伟峰正背对他站在落地窗前。
窗外是整个北京城的灯火,璀璨得令人眩晕。
郭伟峰没回头,只抬起右手,食指缓缓划过玻璃,留下一道浅浅的雾痕。
“王总,”他声音很平静,“《最佳创作组合》第七期,收视率多少?”
王振东咽了口唾沫:“0.8……比上一期跌了0.3。”
“嗯。”郭伟峰点点头,指尖继续在玻璃上画着,那道雾痕渐渐显出形状——是个歪斜的“火”字。
“那《那说沙洲热》呢?”
“……还在爬榜。不过数据异常,全是自然流量,没有一家MCN推波助澜。”
郭伟峰终于转过身。他西装笔挺,领带一丝不苟,唯有左眼下方,不知何时浮起一小片青灰。
“查过版权归属没?”
“查了。冰凌花APP独家首发,版权归冬奥组委所有。我们……够不着。”
郭伟峰笑了下,那笑容像玻璃上突然绽开的裂纹。
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底层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封口处,盖着一枚鲜红印章——中峰娱乐法务部专用。
“把这个,”他把信封推到王振东面前,“寄给冰凌花APP运营方。”
王振东迟疑地拆开,里面是三份文件:一份律师函,一份《关于〈那说沙洲热〉涉嫌侵犯郭伟峰先生原创旋律权的初步证据清单》,还有一份盖着红章的声明草稿,标题是《中峰娱乐严正声明:抵制恶意蹭热度行为》。
“明天上午十点前,”郭伟峰说,“我要看到全网推送。”
王振东应声退下。
门关上的瞬间,郭伟峰重新望向窗外。
他看见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脸,也看见玻璃之外,北京城浩瀚的灯火长河。
忽然间,他抬起手,用拇指狠狠抹掉那道雾痕。
玻璃恢复澄澈,映出他清晰的轮廓——紧绷的下颌线,微扬的眉梢,还有瞳孔深处,一点正在急速冷却的、赤红色的余烬。
同一时刻,鸟巢西侧地下三层。
林知白摘下监听耳机,揉了揉耳后发红的皮肤。
助理递来一瓶水,他拧开喝了一口,水珠顺着下颌滑进衣领。
“林老师,”助理压低声音,“刚接到通知,《烈火》最终混音版,今晚上交。”
林知白点点头,没说话,目光落在控制台屏幕上。
那里正循环播放着一段音频波形——不是《烈火》,而是《那说沙洲热》副歌部分的声轨分解图。密密麻麻的频谱柱状图中,一段极细微的、类似心跳的律动被单独标红放大。
那是他在哈密录音时,偷偷录下的沙粒在零下三十度结冰又碎裂的声响。
他伸手点了点那个红点,指尖落下时,控制台角落的电子钟恰好跳到23:59。
再过一分钟,就是新的一天。
而冬奥会倒计时牌上,数字正静静停驻在:12天。
林知白忽然问:“《烈火》最后一版主唱人声,用的是谁的声线?”
助理愣了一下:“……您自己的。”
他嗯了一声,低头喝了口水,喉结滚动。
水瓶标签上,一行小字印得极淡:“水源地:新疆哈密沙洲热海地下泉。”
他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却像一道无声的闪电,劈开了整个地下空间凝滞的空气。
控制室顶灯忽明忽暗,电流嗡鸣声中,远处传来排练厅鼓点愈发密集的轰响——
咚、咚、咚。
像大地深处,一颗心脏开始搏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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