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钟,天刚黑。寺内原跨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堆成一坨。
电视上放的晚间新闻,反反复复都在讲最近日元汇率上升的事情。
寺内原当然很清楚这个会代表什么。最近已经开始有银行来荒坂推销贷款了,一...
寺内原挂掉电话,指尖在檀木桌沿轻轻叩了三下。
咚、咚、咚。
像敲在旧式怀表发条上,不急,但每一下都压着秒针的节奏。
窗外,东京湾的暮色正一寸寸沉入海平线,远处横滨港吊臂灯次第亮起,金红交错,恍若熔金泼洒在墨蓝绸缎上。他没开灯,任阴影爬上半张脸,只余下颌线在微光里绷出一道冷硬弧度。桌上摊着三份文件:一份是荒坂保健品会社与许书标签署的《海外独家代理及商标授权总协议》——泰国境内保留“红牛”中文名与泰文商标使用权,其余全球市场(含美、加、澳、新、东南亚诸国及全欧共体),“红牛”名称及图形商标已由荒坂以“防御性注册+优先异议权+反向许可架构”完成闭环控制;第二份是奥地利工商总会出具的《商标异议受理回执》,注明迪特里希所持“Red Bull”德语区商标因“缺乏显著性、存在误导风险及未实际投入商业使用”已被启动撤销程序;第三份最薄,仅一页A4纸,抬头印着“西德联邦卫生部食品安全部”红章,内容却极简——“关于‘Red Bull’功能性饮料之安全性评估暂不受理通知”,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深红推门进来时,正看见寺内原用裁纸刀将那张红章通知裁成两半,刀锋利落,纸边齐如刀切豆腐。她脚步一顿,没说话,只把手里刚从楼下便利店买来的冰镇乌龙茶搁在桌角,罐身凝着细密水珠,一滴滑落,在协议封面上洇开指甲盖大小的深色圆痕。
“他签了。”寺内原说,声音不高,像在陈述天气,“七十万美金,现金支票,面额写的是苏黎世银行本票。我让财务直接兑付,没走东京中银——怕他临时起意去瑞士告状,虽然告也白告,但图个清净。”
深红拉开椅子坐下,拧开乌龙茶喝了一口,喉结微微滚动。“你真没派人去奥地利国防部寄照片?”
“寄了。”寺内原抬眼,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不过不是寄给国防部。是寄给维也纳《标准报》社会版主编办公室,附言写着‘本报读者来信:某跨国商人于波恩卫生部外行纳粹礼,疑似精神异常,请贵报关注’。主编没登,但转给了警方。迪特里希昨天被叫去警局做了四十分钟笔录,出来时领带歪了,西装扣子崩了一颗。”
深红呛了一下,茶水溅在手背上。“……你疯了?这够他起诉你诽谤十年!”
“他不敢。”寺内原抽出一张湿巾,慢条斯理擦掉她手背水渍,“他现在连雇律师的钱都要算着花。而且——”他顿了顿,把湿巾叠成方块,压在那份被裁开的红章通知上,“他以为自己是在跟一家日本保健品公司斗。他不知道荒坂背后站着谁。”
深红呼吸一滞。
荒坂背后站着谁?没人知道。连寺内原自己,也只见过那位“顾问”的三次侧影——一次在筑地鱼市凌晨四点的卸货码头,灰呢大衣裹着高瘦身形,站在叉车轰鸣的阴影里,听寺内原汇报红牛进展;第二次在银座某家无招牌寿司店地下二层,隔着一道拉门,传来清越的击节声与三味线尾音;第三次最模糊,只有一张传真纸飘进寺内原办公室,上面用毛笔写着八个字:“红牛可弃,魔爪须立。速。”
没落款,没印章,墨迹却像刚蘸饱浓血。
深红没再问。有些门,推开一条缝就足够闻到铁锈味。她低头翻动协议附件,忽然指尖停住:“等等……这里,第七条补充条款,‘乙方(许书标方)须于1985年12月31日前,向甲方(荒坂)交付完整泰文版红牛原始配方及全部辅料供应商名录,含具体产地、批次及检测报告副本’——可许书标根本没这个东西。”
寺内原笑了。“他当然没有。他在曼谷那个小作坊里,是拿进口奶粉、糖浆、人工香精和几瓶泰国本地卖的‘Krating Daeng’兑出来的。真正的‘Krating Daeng’,是泰国军方药厂为士兵提神特制的棕色浓稠液体,配方里有绞股蓝提取物、人参皂苷Rb1、还有少量鹿茸粉——这些,泰国军方从来不会对外公开。”
深红皱眉:“那我们怎么量产?”
“不量产。”寺内原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窄窗。海风裹挟着咸涩气息涌进来,吹得桌上纸页哗啦轻响。“我们卖‘魔爪’,但第一批十万瓶,全是空瓶。”
深红猛地抬头:“空瓶?”
“对。铝罐装,喷漆哑光黑底,烫金魔爪logo,爪尖滴一滴猩红釉彩——像刚撕开猎物喉咙的血。每瓶底部激光刻着编号,全球限量,编号对应东京、大阪、名古屋三地暴走族车队名单。犬养一生的车队叫‘鬼火千鸟’,编号001到300;大阪‘浪速亡命’是301到600;名古屋‘尾张破晓’是601到1000。每人一瓶,不卖,只送。但送之前——”他转身,从抽屉取出一只黑色丝绒小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黄铜徽章,正面浮雕狰狞魔爪,背面蚀刻一行小字:“饮此者,即为爪牙”。
“徽章焊死在罐底。想拆?得用角磨机。想回收?得先刮掉编号。而编号,”他指尖点了点徽章背面,“是跟东京警视厅交通课备案的暴走族车辆底盘号一一对应的。谁敢砸罐子,等于主动上报自己是非法飙车团伙核心成员。”
深红倒吸一口冷气,随即低笑出声,肩膀微颤:“……疯子。你是想用魔爪当通缉令?”
“不。”寺内原合上丝绒盒,声音沉下去,像潜入深海的锚链,“我是想让他们自己把魔爪变成图腾。”
他走到办公桌前,抽出一张空白信纸,提笔蘸墨。狼毫悬停半秒,落下第一行字:“致犬养一生君:闻君爱车如命,尤喜夜驰荒川堤防。今奉上‘魔爪·初啼’十箱,内附定制鬼火喷漆罐装液氮冷却剂(非饮用),可瞬时提升排气管温度三百摄氏度,灼烧路面留爪痕。另赠徽章一枚,望君于本月十五日‘关东暴走祭’上,率队以爪痕为轨,绕东京环状七号线疾驰三圈。爪痕未断者,赐‘魔爪宗家’称号,终身供应特调燃料。”
写完,他吹干墨迹,递给深红:“让犬养家司机明天一早送到他车库。别走正门,从后巷翻墙进去——听说他车库墙上贴满昭和三十年代机车海报,新喷漆罐放海报后面,等他自己发现。”
深红接过信纸,指尖拂过墨字边缘,忽然问:“如果他不照做呢?”
寺内原已经重新坐回椅中,端起那罐未开封的乌龙茶,指腹摩挲着冰凉罐身。“那就说明他不够疯。而不够疯的人,不配当魔爪的第一任爪牙。”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本薄薄册子。封面无字,只有烫银魔爪暗纹。翻开第一页,是手绘地图:东京都心十七区,每个区标注着不同颜色圆点——浅红代表已渗透的便利店夜班店员,靛青代表地下改装厂技术骨干,鸦青代表涩谷系乐队鼓手,赭石代表秋叶原电器街二手零件贩子……圆点密密麻麻,像一张无声蔓延的神经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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