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座坛，孤零零立在最北角，坛身刻着斑驳古篆：“渊渟”。传说此坛曾盛过玄溟真人最后一滴血泪，自此再无人敢用。

费岚缓步上前，站定。

他没掐诀，没引咒，只是静静看着坛底。那里积着一层薄薄水渍，水渍中，倒映的不是他疲惫的脸，而是一片翻涌黑潮，潮头立着个模糊人影，正朝他缓缓伸出手。

心魔劫。

比预想的早。

李元身影蓦然出现在坛侧，手中多了一柄桃木剑，剑尖垂着一滴将坠未坠的露水。“费岚师弟，退一步，我替你守这坛三日。”他声音低沉，“你只需……睡一觉。”

费岚没回头。

他盯着水中人影，忽然笑了：“李师兄，你可知我为何选净身坛？”

不等回答，他抬起右手，指尖凝聚起一滴最纯粹的甘霖。那滴水悬于半空，澄澈如琉璃，内里却有万千星点流转，仿佛将整片天河都装了进去。

“因为净身，是开坛第一步。”他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而第一步，永远最干净。”

话音落，他指尖轻弹。

那滴甘霖不落坛中，反而直射水中人影眉心！

“噗——”

水渍炸开，黑潮溃散。水中人影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身躯寸寸崩解，化作无数黑气，却被那滴甘霖所携金光绞得粉碎。碎末飘散，竟在空中凝成七个微小水泡，每个水泡里，都映着费岚不同年纪的模样：五岁在道院扫雪，十二岁跪在师傅墓前，十六岁独闯雾隐涧……最后那个水泡里，是他此刻苍白却灼亮的脸。

【功德+13】

面板数字疯狂跳动，金光暴涨，竟在费岚周身凝成一圈虚幻水环，环上浮沉着三十三枚篆字，字字如钟，嗡嗡震鸣。

张洪踉跄后退半步，撞在廊柱上。他认得那三十三字——是《通天箓》封印的三十三重“天门真名”，传说念全者，可直叩仙庭。可此刻，它们正随着费岚的呼吸，一扇扇……无声开启。

“李师兄。”费岚转过身，眼白已染上淡淡金晕，瞳孔深处却清澈如初，“三百三十三坛，满了。”

他话音未落，整个净身坛陡然一震！所有空坛齐齐腾空，坛底朝天，坛口朝地，如一朵倒悬的青铜莲，缓缓旋转。坛身古篆次第亮起，最终连成一道巨大水幕，水幕中，赫然显出三个字：

【玄元明真罗天中醮】

正是两月后天师诞辰大典的正式名号！

水幕之外，山风骤止。连玄坛殿檐角铜铃，也凝固在半空。

费岚静静看着水幕，忽然抬手，将右腕那道未愈的伤口，再次狠狠一抹。鲜血喷涌，却未落地，而是被水幕吸摄，化作一道赤色长河，蜿蜒注入水幕中央。

水幕轰然沸腾。

赤河所过之处，那些“玄元明真”四字边缘，竟开始析出细密金屑，金屑簌簌落下，堆在坛前，凝成一座玲珑小塔——塔身七层，每层刻着不同法印，最顶层，赫然是费岚自己的道号“费岚馥”三字，字迹新鲜，犹带血气。

【功德+100】

【通天箓·第一重·渊渟】解锁

【水德初成，可承万法之浊】

面板最后浮现一行小字，费岚却看都没看。他弯腰，拾起地上一枚被踩扁的铜钱——那是他初入道院时，师傅塞给他的“压惊钱”，铜锈斑驳，背面刻着歪斜小字：“平安”。

他将铜钱按在胸口，那里，《通天箓》正发出低沉共鸣，如龙眠初醒。

远处，姜迎春已率众赶至坛外，却在十步之遥齐齐顿住。她看见费岚掌心铜钱缝隙里，正缓缓渗出一缕金线，金线蜿蜒爬行，在青砖上拖出半尺长的湿润痕迹——那痕迹未干，砖缝里竟钻出嫩绿草芽，芽尖顶着一颗露珠，露珠中，映着一轮微缩的……月亮。

李元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不是血，而是一小片泛着蓝光的鳞片。他抹去嘴角蓝光，望向费岚的眼神，第一次带上敬畏。

张洪缓缓收起桃木剑，深深看了费岚一眼，转身离去。背影萧索，却再无半分犹豫。

费岚终于抬脚，走向山下别院。

他脚步很慢，每一步落下，脚下青砖便洇开一小片水痕，水痕里，倒映的不是天光云影，而是无数个他——有的在诵经，有的在斗法，有的静坐如石，有的踏剑凌霄……所有倒影同时抬头，朝他一笑。

山风忽起，吹散最后一丝水汽。

费岚踏入别院门槛时，身后传来清脆一声。

是那枚铜钱，从他掌心滑落，掉在青石阶上。

它没弹起，没滚动，只是静静地躺着，铜绿深处，一点金芒悄然亮起，如星初燃。

而此时，远在八十七峰之巅，天师府禁地“玄元观”中，一尊尘封三百年的青铜神像，眼皮猛地颤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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