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镜子……能做什么？”他问。

张洪终于侧过脸，眼中竟无半分戏谑，唯有一片深潭般的凝重：“它能照见三世因果，能预判七日劫数，能截取一线天机，亦能……替死。”

费岚心头一震。替死？他蓦然想起罗战倒地时，青华真君挥手驱邪的决绝——若当时无人出手，罗战是否已被外邪蚀尽神魂？而若这水镜真有替死之能……那代价是什么？

仿佛看穿他所想，张洪缓缓抬起乌木杖，杖首三只蟾蜍的眼珠同时转向费岚：“水镜不轻易显形，更不轻易认主。它选你，必有所需。三日后寅时，镜中将现一劫——罗战体内残留的外邪，并非来自他自身，而是被人种下的‘蚀心引’。那邪祟本该随他心神溃散而自灭，如今却被水镜强行续命，只为等一个契机。”

“什么契机？”

“等你亲手将它引出，渡入己身。”张洪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通天箓可承万法，亦可承万劫。水镜要借你的箓体，做一次‘活祭’。”

费岚怔住。活祭？以身为皿，承他人之劫？他下意识摸向胸口，那里仿佛有团火在烧——不是痛楚，而是某种沉寂已久的渴望，正被这残酷的真相点燃。他忽然懂了为何通天箓会选中自己。不是因为他天赋卓绝，不是因为他勤勉过人，而是因为……他够“空”。

空到能容万劫，空到不惧焚身，空到连生死都尚未真正握在手中，因而无所畏惧。

“若我拒绝呢？”他听见自己问。

张洪笑了，笑得皱纹里都漾开苦涩：“水镜既已择你，拒绝与否，早已不在你掌中。三日后寅时，你若不去，罗战必死，且死状极惨——蚀心引将反噬其祖祠，牵连罗家七代血脉。而你……”他顿了顿，杖尖轻点水面，混沌雾气中，费岚自己的面容骤然浮现，眉心一点黑星，正缓缓扩大，“将被箓气反噬，从此修为停滞，心魔日生，十年之内，道心崩解。”

铜镜无声，却比任何言语都更锋利。

费岚久久伫立。山风从地底秘道涌入，吹动他额前碎发。他望着镜中那个眉心染墨的自己，忽然伸手，指尖蘸取池边一滴凝结的寒露，在青砖上写下两个字：

【我应】

墨迹未干，地底忽传三声闷响，如远古巨兽心跳。头顶星图骤然加速，金光爆射，将费岚的身影钉在墙面上，拉得又细又长，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剑。

他转身走出秘境，未再回头。月光已悄然漫过山脊，洒满归途。远处，姜迎春的洞府亮着一盏孤灯，灯影摇曳，映出窗纸上几个歪斜小字——那是他今日闲来所写：【净身者，净己身，亦净天下身】。

费岚脚步不停。他知道，从踏进净身坛的第一步起，这场名为“香火童子”的选拔，便已悄然落幕。而另一场更宏大、更凶险的试炼，正借着月光与星辉，无声铺展于他足下。

【功德+12】

【功德+12】

【功德+12】

面板上数字依旧跳动，可这一次，费岚没有去看。他只将手按在腰间那枚温润小玉剑上，感受着其中传来的、与地脉同频的微弱搏动——原来这枚凭证，从来就不是什么入门信物。它是锁，是契，是天师府万年基业与他一人命数之间，第一道咬合严密的齿痕。

山径幽深，虫鸣如织。费岚的身影渐渐融进月色，唯有衣角掠过草叶时，沾上的几点夜露，在星光下折射出细碎金芒，宛如尚未冷却的星火。

三日后寅时，玄坛殿前，将有一场无人知晓的渡劫。

而此刻，他只想回洞府，好好睡一觉。

毕竟，明日还要继续装满三百六十座净坛。

毕竟，那玉瓮里，还差最后三滴甘霖，才能凑足今日的“超额”。

毕竟……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里，一点金痕正悄然浮现，形如初生柳芽，却比星辰更冷，比渊水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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