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前一花，竟回到了【道院】后山那片废弃的枯松林。

枯松虬结，枝桠如鬼爪。

林中，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树根旁，身上盖着破旧的蓑衣，蓑衣下露出半截枯瘦的手腕，手腕上，赫然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红绳尽头，拴着一枚小小的、用桃木削成的歪斜小剑——那是他十岁生辰，阿娘亲手所刻。

阿娘早已病逝多年。

可此刻，那小剑上，竟缓缓渗出暗红血珠，一滴，两滴，滴落在枯叶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声音却如擂鼓，直敲李元心坎。

“元儿……为何不回来？”一个熟悉又虚弱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无尽的失望与疲惫。

李元浑身剧震，喉头一甜，险些喷出血来。

不是幻听。

那声音，是阿娘临终前最后一句。

他当时正在【道院】参加箓生初试，阿娘病危的消息，被道院执事以“莫扰心神”为由，压了整整七日。等他赶回，只看到一口薄棺，和棺盖上那枚被雨水泡得发胀、颜色尽褪的桃木小剑。

愧疚、悔恨、无力……无数情绪如毒藤缠绕心脏，越收越紧。

他下意识想闭眼，想掐诀，想催动《定水箓》强行镇压心神——

就在此时，腰间悬挂的那枚小玉剑，猛地一烫！

不是灼烧之痛，而是如同浸入温泉水中，一股浩瀚、宁静、包容万物的暖流，自玉剑涌入他的手臂，顺着手太阴肺经，直抵心窍。

暖流所过之处，那缠绕心脏的毒藤寸寸断裂、消融。

李元猛地睁开眼。

眼前枯松林消失无踪。

他依旧站在观礼台上，山风拂面，衣袂轻扬。远处箓坛之上，那滴墨汁仍在旋转，但墨汁表面，已无任何幻影浮现，唯有一片深邃、安宁、仿佛能容纳一切悲欢的墨色。

他低头，看向自己腰间的玉剑。

剑身温润，内里似有星河流转。

【内府凭证·玉剑·净身堂特赐】（不可交易，不可损毁）

一行小字，悄然浮现于他识海。

原来……这玉剑，不只是凭证。

更是护身符。

是净身堂，是福雨长老，在他踏入万法宗坛的第一日，便已悄然埋下的第一道护持。

李元深深吸了一口气，胸中郁结一扫而空，心境前所未有的澄澈、开阔。他抬眼望向箓坛，天师像依旧肃穆，墨汁旋转渐缓，终于，无声无息，融入天师像掌心。

第四净——净心，成。

坛下，所有躬身之人，缓缓直起身，脸上皆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与……难以言喻的轻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似饮下了一剂涤荡神魂的灵药。

就在此时，李元腰间的玉剑，再次微烫。

这一次，不是暖流，而是一道清晰、温和、带着笑意的神念，直接在他识海中响起：

“小子，心净了？那便该干活了。”

是张洪的声音。

李元一愣，随即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

他侧过头，果然看见张洪正朝他眨了眨眼，指尖悄悄指向箓坛下方——那里，不知何时，已悄然多出了一排九个纯白玉台，每个玉台之上，皆空无一物，唯有一道极其细微、几乎不可见的水汽，在台面盘旋萦绕，似在等待什么。

李元心头一跳。

那水汽的形态……分明是《霖隐天泽法》入门时，引导甘霖最基础的“九曲引水诀”所对应的气机轨迹！

他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储物袋。

里面，静静躺着三枚温润的玉简——那是他进入净身堂后，张洪私下塞给他的，说是“闲暇时看看，别让脑子生锈”。他一直没来得及细看，只隐约记得，其中一枚玉简封皮上，刻着三个小字：

《九曲引水·净心篇》。

原来，从他踏入净身堂的第一步，从他第一次在净坛前凝出甘霖的那一刻起，张洪，乃至那位从未谋面的福雨长老，便已悄然为他铺好了这条路。

不是恩赐。

是考验。

是等待。

等待一颗足够干净、足够坚韧、也足够……值得托付的心。

李元挺直脊背，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越过恢弘的箓坛，越过云海翻腾的万法宗坛之巅，落在了山脚下那片静谧的别院方向。

那里，有他刚刚开辟不久的洞府。

洞府石壁之上，他亲手刻下的四个小字，墨迹犹新：

道在水心。

风过，字迹微凉，而心火长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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