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铺就的广场中央，七座临时筑起的箓坛静静矗立，形制各异，却皆以玄铁为基，云纹为饰。空气中弥漫着新伐松枝与陈年朱砂混合的肃穆气息。七位真人端坐高台，衣袍上的星斗图案随呼吸明灭。

费岚站在净身坛前。他未着童子常服，只一身洗得发白的靛青布袍，腰束麻绳，赤足踏在微凉的玄铁台上。身边六人，或佩玉珏，或悬剑囊，或手持紫檀法器，唯他两手空空。

“净身坛，费岚馥。”执事童子唱名。

费岚上前一步，稽首。他未掐诀，未诵咒，只是静静凝视着眼前空荡荡的青铜莲台。台面光滑如镜，映出他略显清瘦的面容，也映出高台七位真人审视的目光。

忽然，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向自己左眼瞳仁。

一滴血珠，毫无征兆地自他指尖渗出，悬于半空，晶莹剔透，内里竟有微缩的云纹流转。

全场寂静。

“他疯了？！”丁嫣失声低呼，指尖掐进掌心。

姜迎春却眯起眼，死死盯住那滴血珠——血珠中云纹，竟与方才玄坛殿穹顶藻井上浮现的某一道古老云纹，分毫不差！

费岚指尖微颤，那滴血珠倏然离指，无声无息，坠向莲台中央。

“啪。”

轻响如露坠荷盘。

血珠碎开，化作一片薄薄血雾，瞬间被莲台吸收。整座青铜莲台嗡然一震，表面青光暴涨，竟在雾气蒸腾中，凭空凝出一泓清冽甘霖！水面平静无波，倒映的却不再是费岚的脸，而是——玄坛殿穹顶那七十二道云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旋转、重组、演化！

高台之上，皇甫嵩霍然起身，手中玉如意“咔嚓”一声，竟被他无意识捏出裂痕。

“云纹溯本……他竟能以血为引，直窥云纹本源？”万法宗喃喃，声音干涩。

费岚却似未闻。他闭目，双手垂落身侧，身形微微前倾，仿佛正以整个灵魂，去承接那泓甘霖中奔涌而出的浩瀚信息流。《通天箓》在他识海疯狂旋转，金文如瀑倾泻，与甘霖中浮现的云纹轨迹严丝合缝，每一次重叠，都引发体内灵力一次无声的奔涌与淬炼。

【功德+50】

【功德+120】

【功德+360】

面板数字如暴雨般狂跳，最终定格在【功德+987】。费岚猛地睁开眼，眸中青光一闪而逝，瞳仁深处，赫然浮现出一道细微却无比清晰的墨色云纹烙印！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莲台甘霖。

“净身，”他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全场，带着一种奇异的、洞悉本质的笃定，“非涤其表，乃正其源。源清则流洁，源宁则坛固。”

话音落，他并指如剑，凌空一划。

莲台甘霖并未溅起水花，而是整泓液体，如被无形之手托起，悬浮半空，凝成一面水镜。镜中，不再是云纹，而是方才演礼场一角——一块被踩踏松动的青砖缝隙里，正悄然渗出几缕几乎不可察的灰白秽气！

全场哗然！

“秽气……果然在此！”褚离真人失声惊呼。

费岚指尖一点水镜。镜中景象骤然放大，秽气源头纤毫毕现——正是昨夜一场微雨，渗入地缝，与砖下百年陈腐木屑发酵所生！

他收回手，莲台甘霖重归平静，水面倒映着他清隽而沉静的面容。他向高台深深一揖：“弟子费岚馥，演礼毕。净身之道，贵在先‘见秽’，而后‘净之’。坛基不固，何以承露？”

死寂。

高台七位真人面面相觑，久久无言。良久，万法宗长叹一声，抬手挥下：“玄元玉简，赐费岚馥。”

一道温润白光自他袖中飞出，悬于费岚面前，玉简通体莹白，内里三十六道云纹如活物游弋。

费岚伸手，指尖即将触到玉简的刹那——

“且慢。”

一个清越女声自身后响起。虞蝶缓步上前，裙裾拂过青石，手中捧着一方素锦包裹的匣子。她望向费岚，眸光清亮如洗：“费岚师兄所见，确为大道。然小道至简，亦在至繁。你既见秽之源，可敢……再进一步？”

她打开锦匣。匣中并无法宝，只有一小撮灰烬，混着几粒暗红结晶。

“此乃昨日‘试坛’后，玄坛殿西角塌了一角飞檐的残骸。”虞蝶声音平静，“飞檐木料，采自南疆千年血檀。血檀遇阴雨，会析出‘泣血晶’，其性至阴至毒，百年积郁，可蚀金石。方才你所见青砖秽气，不过是它泄露的一缕余息。”

她指向费岚面前悬浮的玄元玉简：“玉简中三十六式，第三式‘云篆锁阴’，可镇此晶。但锁阴之后，如何化之？第四式‘甘霖濯尘’，需以纯净甘霖为引，然血檀之毒，遇水则激，反成大患。”

她目光灼灼，直视费岚双眼：“师兄，你既能见源，可敢……破源？”

费岚凝视着那捧灰烬与暗红结晶，又看向玉简中缓缓游动的云纹。识海内，《通天箓》轰然震鸣，无数金文炸开，竟与虞蝶话语中的“锁阴”、“濯尘”、“破源”三词遥相呼应，交织成一张前所未有的巨大符图！

他缓缓抬起手，不是去接玉简，而是伸向虞蝶手中的锦匣。

指尖，一滴新的血珠，正悄然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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