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晓蒙的手停在半空。

贺天雄绕过刘栋，走到展柜旁，目光扫过手套，又落回何晓蒙脸上。他没看手套，只盯着何晓蒙的眼睛，一字一句：“你刚才……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何晓蒙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贺天雄笑了，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只有洞悉的锐利：“我见过这个反应。去年在津海处理‘回响公寓’事件时，有个驭鬼者刚接触一只能诱发‘临终幻视’的怀表，也是这样——瞳孔收缩，呼吸停滞，右腿肌肉群异常绷紧。他当时看到的是他母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

何晓蒙沉默两秒，缓缓收回手，垂在身侧。掌心渗出血丝，混着冷汗，黏腻发亮。

“是幻视。”他承认，声音很轻，却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它在找我的软肋。”

“软肋找到了，就容易被反制。”贺天雄点头，语气缓和了些，“所以，你确定还要戴？”

何晓蒙没立刻回答。他转过身，面向舱门方向，目光掠过赵博、刘栋，最后停在贺天雄脸上。地下仓库的幽光映在他瞳孔深处，像两簇跳动的、幽蓝的冷火。

“贺哥，”他忽然叫得极亲昵，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略带试探的诚恳，“你相信‘平衡’吗？”

贺天雄一怔。

“不是总部那种虚伪的平衡，也不是朋友圈过去靠妥协换来的苟安。”何晓蒙往前踱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是真正的平衡——让鬼不敢轻易靠近，让人不敢肆意妄为，让规则本身，成为最锋利的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回那只悬浮的手套上。

“这只手套，不是让我变成谁最重要的人。”他抬起右手，缓缓张开五指，仿佛要握住某种无形之物，“是让我……成为规则本身。”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然抬手，一把抓住了那只人皮手套！

没有迟疑，没有防护，五指如铁钳般扣紧！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何晓蒙齿缝里迸出。他整个人剧烈一晃，膝盖狠狠撞在展柜边缘，发出沉闷撞击声。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鬓角，顺着下颌线滴落在钛合金地板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腾起一缕白烟。

手套上的头发骤然疯长！如活蛇般缠上他手腕，钻进袖口，冰冷滑腻的触感顺着皮肤向上蔓延。他左手闪电般探入怀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黄纸——那是骗人鬼替他伪造的“临时身份证明”，上面盖着鲜红的“平安市灵异事件处理中心”钢印。

何晓蒙左手捏住黄纸一角，右手猛地一扯！

嗤啦——

黄纸应声撕裂。他毫不犹豫，将撕下的半张纸塞进自己嘴里，嚼也不嚼，直接咽下。

一股浓烈的、带着铁锈味的苦涩在口腔炸开。与此同时，他右手腕上，被头发缠绕的皮肤下，赫然浮现出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白色薄膜——正是骗人鬼的“假皮”！

那薄膜与人皮手套接触的瞬间，竟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滚烫的烙铁按在湿皮上。缠绕的头发猛地一缩，发出类似蛇类受惊的“嘶”声，随即簌簌脱落。

何晓蒙喘着粗气，抬起手。

手套已牢牢贴合在他右手上，皮质紧致，严丝合缝，仿佛天生如此。七根手指的缝隙间，那些头发安静伏着，不再蠕动。

他慢慢握紧拳头。

咔。

指节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

没有记忆稀释的眩晕，没有认知错乱的迷惘。只有一种冰冷、坚硬、绝对掌控的……质感。

赵博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后退半步：“你……你用骗人鬼的假皮，中和了它的共生排斥？”

何晓蒙没回答。他只是抬起戴着手套的右手，对着展柜玻璃，缓缓打了个响指。

啪。

一声轻响。

玻璃上，倒映出的不再是何晓蒙的脸。

而是一个穿着警服、面容坚毅的中年男人。他胸前的警号牌上，数字模糊不清，唯有左胸口袋露出半截泛黄的旧照片一角——照片里，是个扎着羊角辫、正对着镜头傻笑的小女孩。

贺天雄瞳孔骤然收缩。

刘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

赵博脸色煞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何晓蒙看着玻璃中的“警察”，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现在，”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让整个B区的温度，又降了五度，“它认我为主了。”

他收回手，转身，大步走向舱门。脚步声在死寂的通道里回荡，清晰，稳定，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上。

“走吧。”他说，“去把替死娃娃，还有……所有还没归档的、总部‘特别标注’的B级以下灵异物品清单，全部调出来。”

贺天雄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快步跟上。

刘栋扶起展柜边摇晃的何晓蒙，低声问：“何总，您……”

“我没事。”何晓蒙打断他，声音疲惫却清醒，“只是……刚才吞下去的那半张纸，骗人鬼大概要花三天，才能重新给我糊一张新的。”

他抬起右手，在幽暗光线中，轻轻活动着五指。

手套上的皮质，随着他的动作，泛起一层极其细微的、水波般的涟漪。

那涟漪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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