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们自己收拾。”王修声音很轻，“真正的学堂，从来不在屋宇之间。”
当夜，学舍西廊灯火通明。
阿木勒与阿奴带着几个胡族少年，就着油灯，用粗针大线，将新领的棉絮一层层铺进粗布夹层。针脚歪斜，却密密实实。匈奴三兄弟则蹲在廊柱下，用炭条在地上画着西域商路图，指尖沾满黑灰，嘴里念念有词：“此地有泉，冬不涸……彼处山隘，夏多雹……”
东头槐树下，十几个锦袍少年默然无声。有人掏出帕子，一遍遍擦着那枚姚秦铜印；有人撕下书页，就着灯焰烧成灰，混着茶水吞下；还有人摸出随身短刀，就着石阶磨刃，刀锋刮过青砖，发出令人牙酸的“嚓嚓”声。
而学舍最北角一间矮屋内，四个少年围坐灯下。
窗下长桌铺着崭新竹席，四副碗筷整齐排开。案头陶碗里，羊肉羹热气氤氲，浮着金黄油星。
坐在上首的，是个瘦削的关中下县学子，父亲是县衙刀笔吏；左手边，是个匈奴青年，耳垂上也穿着铜环；右手边，是个满脸雀斑的庶民少年，手指粗短，指甲缝里还嵌着半点墨痕；对面，则是那个白净面皮、腰悬铜印的杨氏郎君。
没人说话。
只听见羹勺碰碗的轻响。
杨氏郎君舀起一勺羹，羊脂肥美，汤色澄亮，热气扑上他睫毛，微微发烫。他忽然想起离家那日，父亲在堂前焚香祷告，祝他“早登龙门，光耀门楣”。香火缭绕中，父亲鬓角新添的几缕霜色，比祠堂梁上积年的蛛网更刺眼。
他低头，把那勺羹咽了下去。
温热，微咸，膻气之后，竟有一丝甘甜。
窗外，一队玄甲军巡过，甲叶相击，声如寒泉击石。
屋内，四双筷子，同时伸向同一碗羹。
翌日寅末，天光未明。
阿木勒已站在东市口粮栈门前。他腰间悬着玄铁虎符，粗麻短褐外罩了件半旧不新的青布直裰——那是昨夜阿奴连夜改小的，袖口还露着半截毛边。他身后跟着二十多个胡族少年，人人背着竹筐，筐里垫着干草。
粮栈大门吱呀开启，胖掌柜揉着眼睛出来，瞥见那枚虎符，顿时睡意全无，扑通跪倒：“小的叩见监学大人！”
阿木勒没说话，只将虎符往他眼前一晃。
掌柜哆嗦着捧起符，对着初升的微光细看虎目赤玉，又摸了摸符背阴刻的八字，额角沁出豆大汗珠：“是……是……小的这就开仓！”
三百斤粟谷倾入竹筐时，阿木勒忽然开口：“掌柜，粟谷晒过么？”
掌柜一愣：“晒……晒过三遍！都是上等陈粟！”
“那盐呢？”
“精煎海盐！绝无泥沙！”
阿木勒点头，又指角落一堆粗布：“这些布，浸过桐油么？”
掌柜脸白了：“这……这……还没来得及……”
阿木勒转身，从筐底取出一把小刀，割下一小块布，就着晨光细看经纬，又凑近鼻端嗅了嗅，才道：“浸桐油，三遍。晾干后，再熏艾草。否则，做棉袄易生蛀。”
掌柜张着嘴，半晌合不拢。
这时，一辆乌木马车缓缓驶来，帘子掀开，露出王修清癯面容。他身后，跟着昨夜被按在泥地里的弘农杨校尉，脸上刀疤在晨光下泛着暗红。
王修下车，递给阿木勒一卷纸：“这是《棉袄制式图》与《防蛀熏蒸法》，你且收着。另，你提的桐油与艾草，已备在车上了。”
阿木勒双手接过，低头道：“谢王公。”
王修却摇头：“莫谢我。是秦王昨夜伏案画的图，写完便咳了半盏茶工夫。他让我转告你——胡杨根扎得深，不是为了显摆，是怕风沙埋了树干。人也是。”
阿木勒抬头，欲言又止。
王修已转身，对那校尉道：“带人，把西廊那几间空屋，全换成新夯的土墙。屋顶加铺一层麦秸，再覆青瓦。窗棂换成双层——内层糊桑皮纸，外层安活页木板。今日申时前，务必完工。”
校尉抱拳：“喏！”
王修又看向阿木勒：“另外，孤听说你认得三十几种山野药材？”
阿木勒点头。
“很好。”王修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百余种草药名，“此乃太医署新拟《关中常见疾症药方集》初稿。你若认得，便标注生长之地、采收时节、炮制之法。认不得的，画个叉。三日后，交予太医署署正。”
阿木勒展开素绢，目光扫过“苍术”“秦艽”“甘遂”等字，忽然手指一顿——在“狼毒”二字旁，他看见一个极小的朱砂圈，圈内写着蝇头小楷：“阿木勒曾言，此物根可治疥癣，叶捣汁敷疮口，效甚速。然须隔年采，过则性烈伤肝。”
阿木勒指尖微微发颤。
那字迹，正是段朗顺的。
此时，东方天际，一线金光刺破云层。
长安城头，晨鼓初响。
咚——
咚——
咚——
鼓声沉雄，震得檐角残存的瓦当簌簌落灰。
灰烬飘落，覆盖在那半截“长乐未央”的断口之上，仿佛时光亲手盖下的印鉴。
而学舍之内，四百零七名学子，正陆续推开各自屋门。
有人袖口沾着墨痕，有人发间缠着棉线，有人腰间悬着旧印，有人颈上挂着狼牙。
他们走向同一座讲堂。
讲堂正中，高悬一幅巨幅绢画——非圣贤，非山水，而是一幅《长安城坊图》。图上朱砂勾勒出三百六十坊格局，墨线标注着每条街衢、每座仓廪、每处驿站、每口古井。而在图轴最下方，一行隶书力透绢背：
“天下之大，不在宫阙之高，而在巷陌之深；学问之广，不在典籍之繁，而在烟火之真。”
落款处，只有一枚鲜红印记：
秦王刘义真印。
鼓声余韵未歇，讲堂门开。
段朗顺负手立于阶前，晨光镀亮他肩甲，也照亮他身后——那幅巨图上，刚刚被人用新墨，悄悄添了一笔。
一笔极细的朱砂线，从西市口粮栈，蜿蜒向东，穿过春明门，直抵学舍西廊。
线上，写着两个小字：
“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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