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当真要召回秦王？”

就连张邵此时也不敢置信地看着刘义符。

他站在东堂下首，笏板攥在手里，脸上的血色褪了大半。

方才他始终都没说话，毕竟只要刘义符能够亲政，那他的心愿便已...

刘义真站在书库门槛外，没立刻迈进去。

风从宫墙高处卷下来，带着初夏将至的微燥，拂过廊柱间悬着的几枚铜铃，叮咚一声脆响，惊起檐角一只灰雀。他抬手按了按额角，忽然觉得这声响有些刺耳——不是铃声太尖，而是自己耳朵里嗡嗡的，像塞了团浸过水的旧絮。

慕容女王立在他身侧半步之后，没说话，只把手里那卷刚誊好的《前燕律疏考异》轻轻拢在臂弯里，袖口垂落，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手腕。她目光低垂，视线落在刘义真玄色锦履的云头纹上，仿佛那纹路里藏着什么亟待破译的谶语。

“殿下不进去？”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轻，却比方才廊下那声铃更沉。

刘义真没应，只盯着门内。

书库原是东宫旧藏阁，早年供太子讲学所用，梁木高阔，地砖青灰，如今四壁皆被新搭的榆木架占满，层层叠叠，直抵藻井。架子上竹简以麻绳捆扎成册，纸卷裹于靛蓝布帙之中，帛书则另置桐木匣内，匣盖微启，透出一线柔黄光晕——那是经年未见天日的丝帛在呼吸。最里头一架旁支着张榆木长案，案上堆叠如山的竹简尚未归类，一盏铜灯斜斜搁在案角，灯焰细如针尖，在穿堂风里微微摇曳，灯下摊开半卷《慕容儁手札残页》，墨迹浓淡不一，似是写到中途搁笔，又似被人反复摩挲，边角已泛出油润的褐。

而谢琬琰就坐在那儿。

背对着门，脊线绷得极直，像一张拉满未发的弓。她发髻松散，几缕青丝自耳后滑落，垂在颈侧，随呼吸微微起伏。左手执笔，右手腕压着一方旧砚，指节泛白，指甲边缘嵌着洗不净的墨渍。她正俯身抄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细密如春蚕食叶，竟将铜铃余音彻底吞没。

刘义真忽然想起邙山雪夜里，她裹着狐裘站在营帐外等他回营，靴子陷在半尺深的雪里，呵出的白气在眉睫结霜，却坚持要亲手给他捧一碗热汤——那时她腕上还戴着谢氏祖传的羊脂玉镯，温润生光；如今那镯子不见了，腕骨凸起，在灯下投出两道清瘦的影。

他喉结动了动，想唤她名字，舌尖却像被那沙沙声钉住，吐不出半个字。

慕容女王轻轻碰了碰他衣袖：“王妃昨日咳了三回。”

刘义真一怔：“咳？”

“嗯。”她点头，声音更低，“奴婢送参汤进去，见她伏在案上咳，手帕捂着嘴，拿开时……”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绞紧袖缘，“帕角沾了点红。”

刘义真猛地攥紧拳，指节咯咯作响。他忽然大步跨过门槛，靴底踏在青砖上发出沉闷一响，惊得案头铜灯焰猛地跳了一跳。

谢琬琰闻声停笔。

她没回头，只将手中兔毫笔缓缓搁进笔山，笔尖悬停半寸，一滴浓墨坠下，在宣纸上洇开一小片深黑，像一粒骤然凝固的泪。

“殿下来了。”她开口，嗓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竹简，“可是来查账？库中绢帛尚余三千二百匹，钱六十七万贯，金五百二十斤，银……”

“我不是来查账的。”刘义真打断她，几步上前，伸手去扶她肩膀。

谢琬琰却倏然侧身避开，动作快得带倒了案角一摞帛书。丝帛簌簌滑落，其中一卷摊开，露出半幅《洛神赋图》摹本，曹植题跋旁密密麻麻全是她的朱批：“此非顾恺之笔，当为北魏画师伪托，观衣纹转折失于圆劲，云气勾勒滞涩……”

她弯腰去拾，指尖刚触到帛面，一阵急咳猝然袭来，身子剧烈一颤，喉头腥甜上涌。她慌忙用手帕掩住口，咳声闷在织物里，肩膀抖得厉害，指节捏得发青。

刘义真一把扣住她手腕。

那腕子细得惊人，皮肉下骨头硌手，凉得像块刚从井里捞出的玉。他心头狠狠一抽，另一只手探向她额角——滚烫。

“烧了多久？”他声音发紧。

谢琬琰勉强扯了下嘴角：“不碍事……书目差三十卷便理完了，再熬两夜……”

“熬？”刘义真喉间滚出一声冷笑，忽然抬手，将案上那叠刚誊好的《前燕律疏考异》扫落在地！纸页纷飞如雪，墨字朝天，在穿堂风里簌簌翻动。

谢琬琰瞳孔骤缩，下意识要去捡，却被刘义真死死按住双肩。他力道极大，几乎将她按坐在案沿，两人之间近得能数清彼此睫毛的颤动。

“谢琬琰！”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唤她，声音劈开寂静，“你告诉我，我刘义真到底算你什么人？是你案头一卷待校的残简？是你笔下一道待注的朱批？还是……你谢家替我刘宋填上的、又一笔该还的债？！”

谢琬琰浑身一僵，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烛火在她眸中跳动，映出两簇将熄的灰烬。

慕容女王悄然退至门边，反手合拢殿门。铜环轻叩，一声闷响，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刘义真盯着她眼睛，一字一句砸下去：“你整理这些书，是为了我刘义真，还是为了谢氏先祖？是为了让北地典籍重见天日，还是……怕我刘义真哪日读不懂《慕容儁诏》里的暗语，被胡人耍弄？”

谢琬琰睫毛颤得更急，终于垂下眼，盯着自己膝上那方素色裙裾。上面沾着几点墨痕，像几只将死的蝶。

“都不是。”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异常清晰，“我只是……怕忘了。”

刘义真一愣。

“怕忘了邺城宫墙多高，怕忘了铜驼街上胡商叫卖的调子，怕忘了太学里老博士讲《尚书》时唾沫星子溅在我袖口的温度……”她抬起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落下，声音却愈发平静，“更怕忘了，当年在建康乌衣巷，你递给我那卷《汉书》时，指尖沾着的槐花蜜有多甜。”

刘义真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当然记得。

那是个梅雨季的午后，谢氏女郎被父亲罚抄《汉书·艺文志》，抄得手腕酸痛，正趴在西窗下揉腕，窗外一树白槐正盛，风过处，细碎花瓣簌簌落满青砖。他翻墙而来，衣襟上还沾着泥点，手里却郑重其事捧着卷旧书，封皮都磨毛了边，翻开第一页，竟用蜜糖调了朱砂，在空白处歪歪扭扭写着：“谢小娘子，此卷赠卿，莫嫌字丑——刘义真涂。”

蜜糖早已干涸成琥珀色的硬壳，可那行字，至今还刻在他心里。

“所以你才非要整理这些书？”他声音哑了，“怕……忘了我们曾一起看过同一片槐花？”

谢琬琰终于点了点头，一滴泪无声滑落，砸在膝上墨痕里，洇开一小片更深的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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