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

相比于河东、邺城如今的热闹,洛阳却显得有些冷清。

这份冷清,倒不是城中无人。

街市上依旧有商贾往来,工坊里依旧有铁锤叮当,皇城的官员们依旧卯时入署、酉时归家……………

可刘裕不出去,百官便不敢喧哗;刘裕不理事,朝堂便安静得像一座空衙。

有雀鸟在太极殿的檐角做了窝,每天清晨便叽叽喳喳地叫,叫完了便飞出去觅食,傍晚再飞回来。宫人们说那是吉兆,可刘裕听了只是笑笑。

不过能够悠闲,本身就是最好的事情。

刘裕坐在后殿的矮榻上,他怀里抱着一块冷石,用以压制身上的热病。

然而他年纪太大了,眼睛花得厉害,看案上的舆图得凑到眼前,看奏疏得让侍从念.......可他又不肯认老,今日又拿起书卷,但仅仅翻了两页便放下了。

“傅亮。”

“臣在。”

傅亮从殿门外快步进来。

他今日当值,一直在偏殿整理文书,听见传唤便赶了过来。

“把这书念给朕听。”

刘裕把案上一卷书推过去。

那书是卷轴装,用青色锦缎做书衣,看着朴素。

傅亮双手接过,在手中掂了掂,分量不轻,展开来一看,瞳孔微微一动。

“竟然是《秦书》吗?”

傅亮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稀奇。

他低头看那卷首,纸是关中的麻纸,色微黄,墨迹是蝇头小楷……………

而打开,卷首第一行便写着——“秦书卷一,帝纪第一,太祖苻洪。”

这,正是记载前秦历史的史书!

傅亮之所以惊异,是因为他听说前秦的史书大规模损毁过。

倒不是灭亡前秦的姚兴打击报复。

而是苻坚在位时,观看起居注,看到了书中记录李威与荷太后的事情,苻坚盛怒之下将书焚毁。

因为苻坚的父亲东海王苻雄早逝,所以其母苟太后很早就守了寡。

而李威也并非外人,而是苻坚的表舅,同时也是苟太后的表兄。

甚至就连苻坚能够坐上王位,也是因为有李威相助,所以苻坚对李威也一直很恭敬。

李威一直出入宫禁,与荷太后往来密切,当时便有人议论,甚至对苻坚是否为苻氏血脉都有怀疑......史官把这些事都完整记了下来,苻坚看到起居注,自然气的半死,下令将前秦的史书全部焚毁。

后来苻坚甚至大举检查记录该事的史官,将要给他们定罪。

不过在得知著作郎赵泉、车敬等人早已离世后,苻坚于是停止追究史官的举动,也没有迁怒已故史官的家属。

傅亮在来到洛阳后,也一直注重搜集北方情报,了解北方民情,所以对这件大事还是知道的。

却不知道,刘裕的这本《秦书》是从哪里来的呢?

“哈,这是冯翊人车频送来的。”

刘裕闭上眼睛,轻轻回应。

“车频此前一直资助赵整编成《秦书》,如今书成,却是献了上来。”

听到刘裕的回答,傅亮这才恍然大悟。

那车频他虽然没听过,但是冯翊车氏也是关中有名的郡望。

汉时车千秋乃是冯翊人,官至丞相……………车氏在关中扎根数百年,虽比不上京兆杜氏、韦氏,可也是正经的士族。

而那赵整,傅亮也听过。

赵整博闻强记,善写文章,入仕前秦后,起家黄门郎,历任秘书郎、秘书监,以直言谏言著名。

据说曾有人进入前秦的明光殿大喊道:“甲申、乙酉,鱼羊食人,悲哉无复遗!”

鱼羊合为“鲜”字,暗指鲜卑。

那人喊完便跑,苻坚命令抓住此人,但是没有抓获。

但秘书侍郎赵整还是坚持请求诛杀鲜卑,苻坚却没有听从…………………

而赵整也是个倔种,为此直接上书五十余次,每次都说“鲜卑不可留,留之必为后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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