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切尔左胸口袋里,那只装着小恐骨灰的旧皮质火柴盒,盒盖无声弹开。
一缕灰白色的烟,袅袅升起。
那烟没有消散。
它在半空凝滞,缓缓拉长、延展、塑形——先是轮廓,再是毛色,最后是那双永远湿漉漉的、盛着整个世界委屈的眼睛。
小恐的幻影蹲坐在布切尔胸前,歪着头,轻轻蹭了蹭他染血的领带。
布切尔全身肌肉骤然绷紧,左眼黑洞疯狂旋转,右眼却不受控制地涌出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泪珠坠地,竟在银蓝冰晶上砸出细小的、澄澈的水坑,水坑里倒映的不是穹顶吊灯,而是熨斗大厦废墟上,四个人跪在碎石堆里,小心翼翼捧起一具小小的身体……
“你恨超人类?”李奇缓步上前,皮鞋踩碎一朵冰晶玫瑰,“可你救过七个超人类孤儿。你亲手埋葬过十二个失控的改造体,每个坟头都立着你削的木十字架。你给喜美子的止痛药,剂量精确到0.01毫克——因为她吞过三次安眠药,你怕她哪天真的睡过去就醒不来。”
布切尔喉结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你研究病毒,是因为你觉得这是唯一能保护普通人的武器。”李奇停在他面前,距离不过半臂,“可你忘了,武器从不杀人,持武器的人才杀人。你恨的是权力,不是能力。你恨的是把能力当玩具的混蛋,不是有能力的人。”
他伸出手,指尖距布切尔颤抖的眉心仅剩三厘米。
“所以——”李奇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像耳语,又像审判,“把‘小恐’还给我。”
布切尔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抬手,不是攻击,而是狠狠抓向自己左眼!
指甲深深抠进眼眶,银蓝丝线如活蛇般暴起缠绕他手腕——可就在指尖即将触到眼球的刹那,他动作僵住了。
小恐的幻影抬起前爪,轻轻搭在他手背上。
那一碰,布切尔整条手臂的银蓝脉络瞬间熄灭。
他跪了下去。
不是被击倒,是主动屈膝。膝盖砸在大理石上,发出沉闷声响。他弓着背,肩膀剧烈耸动,却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呜咽。
李奇俯视着他,目光扫过他渗血的指缝、抖动的脊椎、还有那件被泪水浸透的旧风衣后领——那里用褪色的蓝线,歪歪扭扭绣着两个小字:**莱恩**。
“法兰奇把真相告诉你了。”李奇说。
布切尔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没说错。”李奇转身走向办公室,“莱恩跟着你,只会学坏。但贝卡呢?她教莱恩认字,给他读童话,半夜陪他等你回家……你剥夺了她的选择权,却把责任全推给超人类。”
他推开总统办公室的门。
门内,纽曼正坐在坚毅桌后,手里把玩着一枚纯金打造的、缩小版的国会大厦模型。她抬眸,朝布切尔的方向微微颔首,眼神平静得像一泓深潭。
“你的病毒,”李奇站在门框阴影里,声音清晰地传入布切尔耳中,“我收下了。但我不用它杀人。”
他顿了顿,侧过半张脸。
“我用它救人。”
布切尔猛地抬头。
李奇已走进办公室,顺手关上门。
门外,只剩跪在冰晶玫瑰丛中的布切尔,和蹲在他膝头、尾巴轻轻摆动的小恐幻影。
远处,白宫南草坪上,抗议人群的喧嚣隐隐传来。
“傻逼!傻逼!傻逼!”
布切尔慢慢松开捂嘴的手。
指缝间,一滴银蓝与澄澈交织的泪,正沿着他下巴滑落,在触地前,悄然分解为无数微小的、闪烁的光点——每一点光,都映着不同年龄的小恐:叼着拖鞋追他到车库的幼犬,趴在沙发扶手上打盹的少年犬,还有蜷在手术台边、爪子搭在他手背上的成年犬。
他仰起脸,任泪痕纵横。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支名为“小恐”的注射器,折成两截。
断口处,银蓝幽光如垂死萤火,明灭三次,彻底熄灭。
他解开风衣,从内袋掏出一台老式诺基亚手机——屏幕碎裂,电量只剩1%。他拇指颤抖着按下快捷键,拨通一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忙音。
一下。
两下。
三下。
就在第四声忙音将起未起之际,电话接通了。
听筒里没有声音。
只有均匀、绵长、带着轻微杂音的呼吸声。
布切尔闭上眼,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贝卡……我找到……莱恩了。”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
接着,一声极轻的、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的哽咽,顺着电流,轻轻落在他耳膜上。
布切尔终于哭出了声。
不是嚎啕,不是嘶吼,只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破碎的抽气声,像被丢弃在雨夜街头的幼犬,终于等到主人弯腰,把它抱回了家。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