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踱步至方尖碑侧面，指着基座一处不起眼的刻痕——那是工匠粗疏留下的工具划印，形似半个扭曲的∞符号。“看见这个了吗？这不是失误。是锚点。每一个类似标记，都是‘灾变’被暂时封存的坐标。七处，对应七日周期。而今天……”他抬头望天，“是第七日。”

话音未落，墓园西侧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爆炸，不是坍塌，而是某种庞大之物沉入地底的钝响。地面微微震颤，几只乌鸦惊飞而起，翅膀扇动声撕裂寂静。

三人同时转身。

只见西面山坡上，那片本该荒芜的坡地，竟缓缓浮现出一座半透明的、由无数交织光线构成的巨型结构——它像一座倒悬的蜂巢，又像一卷正在徐徐展开的羊皮地图，每一道光纹都流淌着幽蓝微光，精准嵌入七处早已存在的地标：教堂尖顶、钟楼穹顶、市政厅圆窗、三座桥梁拱券、以及……方尖碑基座那道∞刻痕。

“帷幕投影。”佛尔思呼吸急促，“完整的、活体的……”

“不完整。”罗瑞打断她，目光如刀锋般锐利，“缺了一角。”

他指向蜂巢结构东北方向——那里本该有一道光纹连接钟楼与市政厅，却只剩半截残影，像被无形之刃从中斩断。“有人提前取走了‘钥匙’。”

莉莉安猛地想起什么：“杜布！那个商人！”

“对。”罗瑞点头，“他拿走的不是物品，是‘权限’。”

他忽然转身，直视莉莉安双眼：“中校，你调回乌托的申请，什么时候能批下来？”

“最快……明天下午。”莉莉安下意识回答。

“够了。”罗瑞从风衣内袋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暗金色齿轮，表面蚀刻着细密的蒸汽管道纹路。“把这个交给杜布。告诉他，齿轮转动三圈后，他会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声。如果回声多于三声……”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就说明，他还没资格成为‘听众’。”

莉莉安接过齿轮，入手微沉，却感觉不到丝毫温度，仿佛握着一块凝固的时间碎片。“如果……他拒绝呢？”

“他不会。”罗瑞语气笃定，“因为此刻，他正站在一面镜前，数着自己睫毛的倒影——而镜中，已有第七根睫毛开始剥落。”

佛尔思瞳孔骤缩：“你对他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罗瑞微笑，“我只是在他成为‘画中人’之前，往他送的那幅风景画背面，盖了一个小小的印章。”

他摊开左手，掌心赫然印着一枚朱砂色徽记——形如一只闭合的眼，眼睑边缘缠绕着荆棘，荆棘尖端滴落的不是血，而是细小的、正在缓慢旋转的沙粒。

“‘窥秘人’的印记？”佛尔思失声。

“不。”罗瑞摇头，将手掌缓缓合拢，朱砂印记在指缝间化作一缕青烟消散，“是‘窃梦家’的休止符。”

风忽然大了起来。

吹得方尖碑基座那道∞刻痕微微发亮。

罗瑞望向远方，声音轻得像叹息：“游戏才刚开始。阿蒙喜欢玩捉迷藏……可祂忘了，最危险的藏身处，永远是猎人自己的影子里。”

就在此时，莉莉安颈间项链骤然一烫！

她低头看去，只见那层雾状薄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消散，露出底下原本的银质本体——而银链中央，那枚椭圆形吊坠的背面，竟无声无息浮现出一行崭新的蚀刻小字：

【致：下一个开门人

请查收你的第一份分期付款。

——R.】

佛尔思倒吸一口冷气。

莉莉安手指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罗瑞却恍若未觉，只抬起右手，对着天空缓缓打了个响指。

啪。

一声脆响。

整个墓园的光影瞬间错位——阳光斜射的角度偏移了七度，所有墓碑的阴影集体向左平移三寸，连远处教堂塔尖的十字架投影，都诡异地扭动了一下，像被无形之手拧转了九十度。

紧接着，一道身影从扭曲的光影中踏出。

黑礼服，白手套，金丝眼镜链垂在胸前，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令人心悸的优雅微笑。

“啊，抱歉迟到了。”克莱恩的声音带着点慵懒的歉意，“刚才在源堡门口，遇见一位老朋友，聊了几句关于‘时之虫’幼体培育的心得。”

他视线扫过三人，最终落在罗瑞脸上，镜片后的眼神温和而深邃：“罗瑞先生，您上次借走的‘愚者’牌，我替您擦干净了。不过……”他略作停顿，笑意加深，“它现在有点粘手。”

罗瑞望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促狭，不是遗憾，不是算计。

是一种近乎纯粹的、棋逢对手的欣然。

“粘手好。”他轻声道，“说明它已经开始……认主了。”

克莱恩眨了眨眼，金丝镜片闪过一道锐利的光。

风停了。

墓园重归寂静。

唯有方尖碑基座那道∞刻痕，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一圈圈……逆时针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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