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载空呼吸一滞......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他还是沉默下去。
他不敢说了,因为他察觉到了父皇的语气似乎有些不对劲。
“说!”
可下一秒,一声低喝再次响起……
裕王的脑子嗡的一声,脸刷地白了。
“儿臣......儿臣不敢!”
“不敢?”
帷幕猛地被掀开一角,嘉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尖刀直接划破了整座大殿的寂静。
“你给朕写折子,说朕,左右蒙蔽之臣多而骨鲠之士少,逢迎拍马进而逆耳忠言之士退!那你告诉朕,谁是蒙蔽之臣?谁是逢迎拍马之徒?"
裕王的额头死死抵着地砖,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还是第一次感受他父皇突然发这样的雷霆大怒。
可上首他那位父皇的质问声依旧不断响起。
“严嵩?赵文华?夏邦谟?”嘉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快,一字一字重,“还是整个内阁?还是朕满朝文武?都是你所谓的蒙蔽逢迎之徒?你倒是说说看!”
裕王的嘴唇动了几下,这才声音微颤道:
“儿臣......儿臣只是觉得......贤臣......贤臣应该是像如徐部堂、欧阳南野公,前刑部尚书那样......他们为国为民,秉公直谏......小人......小人如严嵩父子,结党营私、贪墨横行......”
“呵......好哇,好!”
嘉靖的声音响起,似乎是在笑。
可朱载整个人头皮却是麻的......
他再不通人性,也知道此刻的父皇绝无笑意。
“徐阶是贤臣,欧阳德是贤臣,刘仞是贤臣?”
嘉靖每个字都像在嘲讽:“怎么?独你喜欢的就是贤臣,忠臣,良臣?朕用的人就都是小人?”
朱载瞪大眼,赶忙出声:“儿臣不敢!”
“你太敢了!”
帷幕猛地掀开一角,嘉靖的身影彻底出现在了那道缝隙里。
“你说你替朕分忧,你分的是什么忧?你读书读到日出日落,就读出个'朕有眼无珠来?你写这折子,是不是还以为是给朕报喜来了?
你以为朕看了会觉得‘好儿子真懂事,真替朕着想'?朱载,你是不是还指望着朕看完之后你两句,再给你母妃升个贵妃位份,好让你拿出去跟你那两个弟弟显摆?”
朱载浑身颤抖,此时此刻,大脑一片空白。
来的时候很高兴,可此刻,他却想哭......
来的时候很紧张,此刻就更紧张了!
而这两种紧张,却有本质的不同。
之前的紧张,是有种多年未见父亲,却乍然得见的那种近乡情怯的忐忑感。
可现在的紧张,是那种命悬一线,被人勒着脖子,喘不上气,濒临死亡的窒息感。
他想说不是,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手死死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是的,他真的如同父皇想的那样......
他自以为聪明,可他忘了,他父皇,也是从他这个年纪走过来的。
少年人藏的那点东西,在大人面前,如同过家家。
他被父皇一句话戳穿了心思,扒得干干净净,连一点体面都没给他留。
嘉靖从榻上站了起来,赤脚踩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目光直刺裕王,冷笑着道:
“朕苦修多年,天降紫气东来,那是上天感朕圣德!你倒好,一顶‘亲贤臣远小人”的帽子扣上来,你是真觉得朕这么多年白干了?还是觉得朕昏聩糊涂,连谁是忠臣谁是奸臣都分不清了?”
“儿,儿臣愚钝....请父皇责罚。”
朱载墒再次伏地,声音都跟着发颤。
他想不通。
他真的想不通。
严嵩父子结党营私,贪墨横行,朝中谁人不知?严世蕃仗着父亲之势招权纳贿,连他这个深居宫中的皇子都有耳闻。
徐阶公忠体国,欧阳南野公直谏敢言,前刑部尚书刘仞公在任时秉公执法,从无冤案,这些人哪一个不是清流铮铮的忠良之臣?
为何父皇不用他们?为何父皇要信那严家父子?
他想不通,也不敢想了......
嘉靖站在帷幕边缘,低头看着跪伏在地的儿子,看着那张伏在金砖上的脸,看着那顺着下巴滴落的汗水与泪水混在一起,在砖面上聚成一小滩水渍。
他忽然觉得一阵索然无味。
这个儿子,蠢,懦,还自以为聪明。
一个蠢人不可怕,一个蠢人若觉得自己在行善举,在扶正道,在替天行道,那才是真真正正的无可救药。
“你的先生们,每日从日出教到日落,恨不得将经史子集嚼碎了喂给你。朕以为他们好歹能教出个明白人来,可你读到最后,就读成了这副样子?”
嘉靖转身走回榻边,弯腰拾起那份被他摔在地上的折子,直接扔到裕王面前,寒声道:
“你是皇子,不是言官!这天下重权,是朕手中的,轮得到你写折子,教朕怎么当皇帝?”
裕王伏在地上,眼泪登时落了下来,肩膀耸动着,却不敢发出声来。
他不明白为何会变成这样?
难道真如老五所说,他不适合当皇帝?
嘉靖看着他那副模样,眼底的怒意更是冷了下来......
要是老五那个小东西,他绝不会在这里哭哭啼啼哭鼻子。
他恨不得怼朕两句,你个当兄长的,敢上这大逆不道的折子,连两句训斥都扛不住?
都是朕生的,怎么差距这么大?
“没出息的东西!”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