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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速寄相片来(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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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连你昨儿夜里偷摸溜进盐田,用竹篾编了十七个虾笼模型的事都知道。”林支书笑着指指自己太阳穴,“这双耳朵,不光听锣声,还听风声、水声、还有……你妈半夜翻来覆去碾床板的声音。”

陈海潮耳根一热,低头抠着裤缝:“那……阿宝管那边?”

“阿宝管?”林支书弹了弹烟灰,灰簌簌落在算盘上,“他儿子前天在镇上粮站扛麻袋,扭了腰,三天没下地。他老婆昨儿找王会计哭,说家里米缸见了底,想提前预支工分粮——王会计没批,让他来找我。我没见他,只让卫国带话:‘老阿宝啊,你要是真为小队好,就别揪着副队长那把椅子不放。椅子是木头的,小队是活的。木头椅子坐坏了还能换,小队要是散了,咱这帮老头子,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陈海潮心头一震。原来那些看似闲谈的敲打,早已埋进每句玩笑的缝隙里。

“回去吧。”林支书掐灭烟,把半包烟推过来,“给你爸带回去。告诉他,扫盲班报名表我今儿就填好,明早让卫国送镇上——地址就在供销社斜对面那个青砖小院,门口挂块铁皮牌子,写着‘滨海县职工文化补习学校’。别怕,那儿的老师,教过渔民识字,也教过船老大看潮汐图。你爸要是背不出‘社会主义’四个字,就让他背‘大潮退,小潮涨,渔船靠岸不慌张’——一样管用。”

陈海潮接过烟,指腹蹭过粗糙的烟盒纸面。他起身时,目光扫过墙上那张泛黄的1958年“渔业红旗生产队”奖状,边角卷曲,金粉剥落,可“红旗”两个字依旧鲜红如血。

走出办公室,日头已偏西,晒谷场上聚着人,妇男们收网的动作轻快,笑声溅得比浪花还高。陈小六蹲在场边,正用树枝在地上画虾笼结构图,几个孩子围着他叽叽喳喳。陈海潮没过去,只远远看着。他忽然想起今早父亲躺进他被窝时,秋衣领口磨出的毛边,想起母亲熬粥时踮脚搅动木勺的姿势,想起龙玲信偷偷塞给他半块麦芽糖时,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似的光。

他摸出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是今早抄的虾笼改良尺寸,铅笔字被汗水洇开一点墨晕。他把它折好,塞进贴身衣袋,那里还有一小截没烧完的火柴棒,是他昨夜蹲盐田时,从灶膛里捡的。

回家路上,他特意绕去海边。潮水正退,裸露出大片湿润的滩涂,像大地刚刚洗过的皮肤。一群孩子还在挖蛤蜊,小北的鼻涕拖到下巴,却笑得露出豁牙;苏红梅举着贝壳铲,喊得嗓子劈叉:“再挖十下!挖到最大的那个,明天奖两颗糖!”陈海潮没出声,只站在礁石上,静静看了一会儿。海风咸腥,吹得他额前碎发乱舞,远处渔港桅杆林立,归航的船影正缓缓切开水面,拖出长长的、银亮的涟漪。

他转身往村口走,脚步渐渐加快。经过供销社代销点时,他瞥见玻璃柜里摆着一摞崭新的塑料盆,蓝得晃眼。柜台后,陈思甜正踮脚擦拭货架,听见脚步声回头,冲他眨眨眼,指了指自己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秒针正滴答、滴答、滴答,稳稳咬住每一寸光阴。

陈海潮点点头,没说话,继续往前走。路过林支书家院墙,听见里面传来收音机断续的戏曲声,夹杂着林卫国洪亮的笑声:“……对嘛!这戏词儿就是得这么吼才有劲!”他嘴角微扬,拐进自家巷子。

推开院门,灶膛里余烬未冷,奶奶正坐在小凳上择菜,藤篮里堆满嫩绿的蕹菜梗。陈小七趴在井沿上打水,桶绳吱呀作响,水面晃碎一片夕阳。“哥!”她抬头,辫梢甩着水珠,“妈让你回来立刻去盐田,说那边新运来的粗盐堆得像小山,得趁天没黑全倒进池子!”

“知道了。”陈海潮应着,解下搭在篱笆上的旧帆布包,抖了抖,几粒盐晶簌簌落下,在暮色里闪出细碎的光。他弯腰抱起包,帆布粗糙的质感磨着掌心,像抱着一小片尚未驯服的海。

跨出院门时,他忽然停步,仰头望向西天。云层裂开一道金边,晚霞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燃烧、流淌,将整片天空染成熔金与酡红交织的锦缎。风掠过屋檐,掀动晾在竹竿上的蓝布衫,像一面无声招展的旗。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咸涩、温热、裹挟着泥土与海藻的气息,沉甸甸灌入肺腑。然后,他迈开步子,朝盐田的方向走去,脚步踏在滚烫的土路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清晰,稳定,仿佛正踩在一条刚刚铺就的、通往潮水深处的窄窄堤岸之上。

身后,炊烟次第升起,缠绕着归鸟的翅尖。而前方,盐田无垠,白茫茫一片,在夕照里蒸腾着微光,静待一场更浩大的潮汛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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