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财动人心,更何况这时候人人都穷,越穷越光荣。
能看到钱的路子谁会放过?警告也不顶用。
人家就像是捏住把柄一样,现在送上门来就打定主意硬塞给大伯一家,不要也得要。
不要你就掂量看...
陈海潮擦完最后一道车把,抹布拧干,对着阳光照了照——水珠滴落得清亮,链条上油光泛青,连车铃都擦出了黄铜本色,一按“叮——”一声脆响,惊飞了檐下两只麻雀。他仰头喘口气,额角沁出细汗,却咧着嘴笑,像刚捧回一枚金疙瘩。自行车停在院中泥地上,影子被正午的太阳压得扁平,仿佛真成了家里一件崭新的、会呼吸的活物。
苏红梅踮脚扒着门框往外瞅,手里还攥着半截湿抹布:“哥哥,擦好了没?蛤蜊要趁退潮前挖,再晚水就漫到脚脖子啦!”
陈海潮拍拍裤子站直,顺手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好了!走——”话音未落,陈小六已从屋后扛出一只豁口陶盆,盆沿还沾着昨夜熬粥的米浆印子;钱时英蹲在灶门口,把三双旧胶鞋摆得整整齐齐,鞋帮上泥巴未干,鞋带系得一丝不苟——那是她昨晚就备好的。
一行四人踩着晒得发烫的黄土路往海边去,陈海潮在前头引路,步子迈得又快又稳。他没走盐田那条近道,而是绕向西边那片滩涂——那里沙质细软,潮线退得深,蛤蜊埋得浅,连五六岁的孩子都能摸出一捧。他记得清楚:前世九十年代初,这片滩涂因上游建水库断流,沙层板结硬化,蛤蜊绝迹三年;而今春雨水虽少,但地下水尚丰,潮间带水洼里还浮着墨绿苔丝,正是蛤蜊最肥的时节。
“哥,你咋知道这儿有?”苏红梅赤脚踩进微凉的泥沙里,脚趾立刻陷进松软的湿壤,咯吱作响。
“听风声。”他蹲下,手指插进沙里三寸,轻轻一旋,拔出时掌心托着三枚青灰贝壳,壳缘一圈淡紫,“风从西北来,带着咸腥气,说明底下有暗涌——蛤蜊最爱伏在活水口吐沙。”
钱时英噗嗤笑出声:“你当自己是只老蛏啊?还听风辨水!”
陈海潮没接话,只将蛤蜊抛进陶盆,叮当几声脆响。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望向远处礁石群——那里岩缝里长着成片墨绿色海藻,叶片厚实油亮,正是石莼。前世他在水产研究所实习时见过标本,石莼富含碘和多种氨基酸,晒干磨粉拌进饲料,能显著提升虾苗存活率。可这念头刚冒头,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现在连稻田养鱼都不敢提,更别说拿海藻喂虾。队委们信妈祖,可不信科学能长在石头缝里。
他们弯腰摸了不到半个钟头,陶盆已沉甸甸压得陈小六直不起腰。苏红梅裤脚卷到膝盖,小腿沾满黑泥,却举着一枚手掌大的蛤蜊欢呼:“这个能煮一锅汤!”陈海潮接过那枚蛤蜊,指腹摩挲过贝壳内壁珍珠层——温润泛虹,是真正养足了海气的老货。他忽然停住动作,盯着自己指尖蹭上的泥沙:沙粒粗粝中混着几星褐黄碎屑,捻开竟有淡淡甜香。他心头猛地一跳——这是盐碱地特有的结晶盐渍,往年旱季,村东那二十亩低洼田就是因此板结龟裂,秧苗插下去三天就蔫头耷脑。可若把蛤蜊壳碾碎掺进这类田里……贝壳含钙碳酸盐,能中和碱性,改善土壤结构,前世农科院推广过类似技术,叫“贝壳钙改良法”。
这念头如潮水漫过脚背,冰凉又清晰。他低头看盆里堆叠的蛤蜊,忽然觉得它们不是晚餐的鲜味,而是二十亩绝收田的救命药引。
“哥?发啥呆!”苏红梅用湿泥团砸他后颈,泥点绽开一朵小花。
他抹了把脸,笑道:“想晚上煮汤放几颗蒜苗,咱家菜园那几株该掐尖了。”
话是假的,心却是真的动了。
归途比来时慢得多。陈小六背着陶盆走得晃悠,陈海潮主动接过,盆底沉得坠手,每一步都踩进沙里半寸。他望着远处麦田翻滚的绿浪,心里盘算着三件事:第一,蛤蜊壳不能直接扔,得攒够百斤晒干碾粉;第二,得借林支书家那台老式手摇打谷机改装——那机器脱粒时甩力极猛,稍加改造就能当粉碎机用;第三,也是最难的,得让王会计默许他从仓库领几袋闲置石灰——石灰与贝壳粉混合,改良效果能翻倍,可石灰是公家物资,没队长签字谁敢动?
正思量着,前方晒谷场忽传来一阵喧哗。七八个妇女围着辆板车指指点点,车斗里堆着十几只新编的虾笼,竹篾泛着青白光泽,笼口缠着浸过桐油的麻绳。陈母站在车旁,手里攥着把尺子,正跟王会计争执:“老王,这笼子尺寸我量过了,比阿宝画的图多出两指宽!多出来的竹子可是队里的,该扣工分还是补钱?”
王会计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叹气:“嫂子,阿宝说宽些好装虾,昨儿试了六个笼,收的虾比去年多三成!”
“多三成是队里的,多出来的竹子可是我家盼盼砍的!他砍竹子时手背划破三道口子,血珠子往下淌都没哼一声!”陈母嗓门陡然拔高,眼角皱纹绷得发亮,“你们当干部的,总不能让干活的人吃亏吧?”
人群安静了一瞬。陈海潮脚步顿住。他看见林支书从队部探出半截身子,烟斗明明灭灭;看见妇女主任悄悄往陈母手里塞了两块水果糖;更看见王会计低头翻账本时,袖口露出一截发黄的《农业基础知识》课本——那是他去年扫盲班发的教材,书页折痕处密密麻麻记满铅笔字。
陈海潮突然明白了。
这些人在等一个信号。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