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讲究奉献。

不论谁问,几乎所有人的回答都是听从组织安排以及支援边疆建设,到最穷最苦的地方去。

但这只是一个口号,或者说一个对外的态度。

无论是学校还是一些急需用人的单位不会真把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大学生送到遥远的边疆,一般都是市里县里的单位。

甚至很多还会直接留校。

厉害一些的,还能直接进到省一级的单位工作。

比如常有光。

但她早就想好了,她还是要回到乡下。

以她的学历和履历,肯定不能再当一个没有正规编制的村官,最起码得是乡、镇、片区这类的负责人或者稍微低一级。

南湾塘片区最好,实在不行,周围片区的也可以。

等她毕业,刚好是六零年,末尾时期,距离六六年开始的动乱还有六年时间。

这六年,就算不能让她更进一步,也足够她把自己的根基打的更厚,无论外面的风雨再厉害,她也不会让自己被波及到。

可如果她到更好的单位,看似前程远大, 可五六年的时间根本不够她走到核心位置并拥有话语权。

万一上面的领导再有个什么好歹,她这种的,很容易就成为被推出来的炮灰。

且现在越是好的单位和部门,将来闹起来就越严重。

她不想也不敢掺和太深,只想在稳定自身的前提下做点实事。

只要她这大学四年经营的好,届时,她有名声有人脉,做什么也轻松。

可李维志还年轻着呢。

她这要是直白地说自己盯上了他屁股底下的位置也不合适啊。

虽然李维志已经在片长这个位置上做了好几年了,按照他以前的功绩和这几年的成绩来说,努努力也不是不能升上去,可万一他屁股下面的位置就是不动呢?

常有光稍微拐了个弯儿,“距离我毕业还早呢,我现在也说不准,毕竟还是要看学校的推荐和组织的安排,但如果顺着我的心意来的话,我还是想回来…….……”

“你真愿意回来?”都不等常有光把话说完,李维志已经抢问了,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悦和震惊。

可话语里的疑问也不少,“乡下的日子苦,路不好走,交通不便,没有电,吃水也不方便,还有其他许许多多的困难。可你要留在城里,以你现在的成绩,好的单位随你挑,前途比留在下乡好多了。”

常有光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因为这会让她的话显得不够郑重。

不过李维志说的也不错,她确实不习惯乡下的生活。

但现在的城市也没好多少。

距离她真正惦记的手机、电脑、网络、外卖同样差了十万八千里。

所以现在的城里比乡下多的那点微末好处在真正的安危面前,什么都算不上。

“或许吧,但从小在乡下长大,知道日子到底有多苦,我能把大梨村拉起来,就能拉起第二个第三个,可我要是留在城里,能做的就有限了,”她摇摇头,“但这些也不是我能决定的,要看组织安排。”

李维志定定看着常有光。

见她话语真诚,不像是敷衍人的样子,思考了一会儿,才说:“组织安排也要考虑个人意见。以你的情况,现在很多单位都等着你毕业,你要是真想回乡下,到时候我可以和上面申请把你要回来,但你真的想好了?”

“我可以啊。”常有光回答完,又皱眉盯着李维志问道:“叔,不过你是不是有啥事儿啊?"

李维志:“......”

顿了几秒,李维志才笑着摇摇头,“真是什么都瞒不住你,确实有点事儿。

“什么事儿啊?”常有光回想了下这两天在村里听到的消息,都平平无奇,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难不成是上面的事?

可她也刚从市里回来,也没听说市里有什么大动作啊。

常有光重新看向李维志,李维志也没不好的表情,看着也不像他自己遇到了事儿,倒像是好事儿。

但他又不说。

常有光是真的有点好奇了。

“叔,我也不瞒你,我真想回来,不是随便说说的。”她将胳膊搭在李维志的办公桌上,一副谈心的架势道:“我连学校给我的推荐去苏联留学的名额都放弃了,我真没想走远,我的根在这儿呢。”

“你说啥?”李维志却直接站了起来,声音比之前高了不止三个度,“你把留学名额放弃了?”

“你傻了吧?这么好的机会你放弃……………

话还没吼完,就被同样站起来的常有光一把拽着按回到椅子上,“叔,你声音小点!”

“来,喝口茶压压惊。”说着,常有光又往李维志手边的搪瓷缸里倒了点水,将杯子塞到他手中,“你说你,那么激动干什么,到时候传到外面去,再被我家里知道了,我爸妈他们能唠叨死我。’

尤其是吴四凤。

一心想着她大学毕业后就留在大城市,不要再回乡下吃苦了。

现如今又正好赶上常玉华找了周承平这么个不错的对象,吴四凤心里怕是更不想她回乡下,想她将来至少也得和常玉华一样在城里工作,找个城里的男人结婚过日子。

暖意经由搪瓷缸传到李维志的手里,也叫他稍微冷静了下来。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捧着搪瓷缸抿了口茶水,又放下来,手依旧没离搪瓷缸,眼睛盯着常有光,“那你说说,你为什么要放弃这么好的出国机会?你知不知道这种机会有多难得?你知不知道你只要出国回来后,甚至很可能会直接留在首都?”

常有光:“......”

“叔,可你刚刚还在问我是不是真心想回来呢?”

李维志也:“......”

“那不一样,留学这种机会真的可遇不可求,你可别犯傻!”说完,李维志的大脑也快速转动起来,“不对,我记得正式的留学生推荐名单出来应该是年后吧,你听我的,回校后和你们学校的领导还有老师好好说说,再争取一下,别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常有光摇头,“我不去留学。”

李维志:“…………”

他张了张嘴,又想说什么,常有光却竖起两只手交叉挡在身前,“叔,你别劝我,我真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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