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京城,天子坐下。
此时此刻,皇城的十二道城门齐开。
陆时中跟在一队官员身后,众人全部都等着进去皇城。
他是大周京城的正八品官员。
昨夜快到子时的时候,皇宫来人传了一道口谕,说是召他今日入皇宫面圣。
他当时没敢多问,才刚接了旨就换了官服过来。
如今这一起候着的,还有十几个人......
陆时中拿眼一扫,认出来大半。
户部的赵志皋、礼部的沈一贯.....
最前头站着的是知事府的杨守诚,对方正和吏部的王大人凑在一处低声说话。
杨守诚是太子身边得力的人,王大人则出自吏部尚书门下。
“这两个人如今凑在一处,多半是在议论今年大周的京察......”
余下几个陆时中叫不上名姓。
但看衣着服色,也都是各部院的青年官员。
大多都是炼气境的修为,年纪也都在四十岁往下。
没人敢高声说话,众人都在安安静静地等。
卯时初,司礼监的一个随堂太监来了。
对方手里捧着名册,先是挨个点了名。
“...人齐了,就跟咱家走吧......”
他领着众人往皇城深处走,依次路过了东安门、东华门...最后到了皇台。
前前后后七道门禁,每一道都要验腰牌、对名册、记档。
陆时中在心里算了算:
若是从进东安门到皇台山脚下,统共花了两刻钟。
“走路占了一刻钟...剩下的一刻钟...估计全耗在了等门禁查验上头。”
到了皇台外头。
随堂的太监把名册交给侍卫又核了一遍,这才放众人进去。
皇台是一座三层的高台,归钦天监管
整体修在皇城东北角的一座小山上,皇台的四周布置了一座巨型聚灵阵。
八根石柱按着八卦方位立着,能够把四面八方的灵气都向台顶引。
陆时中刚进去,就发现台顶上已经盘膝坐了一个人。
对方是一品的红色官袍,胸前绣着仙鹤。
“他是...是高拱?太子太傅...筑基真人。”
陆时中把目光收了回来,默默站到了人群的最后头。
“原来如此...我知道这趟差事是....高太傅要冲击紫府。”
这种事在京城算不得稀奇,朝中筑基圆满的官员,少说也有那么七八个。
虽然不是每个都能登上天阙,但基本上也是隔上个三五十年,就有一个要冲击紫府。
成了可入阁拜相,封妻荫子!
冲不成便身死道消,礼部议个谥号,事情也就算了。
陆时中从前在翰林院修《世宗实录》的时候,见过几份冲紫府失败的讣告。
每一份的行文都是固定的格式,连措辞都差不了多少。
后头跟着的皇上批示也大同小异,无非是些追封、追忆之类的话。
一份讣告,一道批示,便代表着.......
这偌大的大周朝廷中,又有一位筑基真人,就这么从世上销了声迹。
第二天该上朝的上朝,该议事的议事,该吵架的吵架。
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在这世上走过一遭,这便是如今的朝廷了。
“诸位。”
一道声音自台上落了下来。
来人叫谢迁,内阁次辅兼礼部尚书。
他从台上缓步走下来:“今日高太傅于皇台冲击紫府,皇上特旨...许你等在此观摩。”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
“正式开始之前,我把古法与新法的分别,先与你等讲一讲。”
“免得到时候,你们都只看了个热闹,什么门道也没瞧出来。”
见此情形,众人都竖起了耳朵。
“冲击紫府的法门,分作两种,一为古法,一为新法。”
“古法乃是上古修士参天悟地、观象授时传下来的正统法门。”
“只是如今天地灵气不如上古,道象难合!修起来也格外艰难.......”
“甚至对时辰、方位、灵脉走向的要求,也是苛刻得很!”
“新法则是近世才兴盛起来的,不必外合天地,只在体内蕴养道参。”
“等到突破之时再显化于外,牵引某一道的天地之力为己所用。”
“新法容易成就,但比起古法来,终究少了一分与天地相合的气象。”
“斗法之时或许分不出高下,但若论及虚无缥缈的命数气运,终究是古法更契合一些。”
“这也是我朝......与那些地方宗门相比,能更加兴盛的缘由。”
陆时中听得很仔细,一字一句都记在了心里。
他如今不过炼气二层的修为。
按理说冲击紫府对他来说,还是遥不可及的事。
但今日能听一位内阁次辅,亲口讲解这些.......也算是难得的机缘。
“高太傅修的是戊土道,走的是古法的路子。”
“戊土在天为霞为雾,在地为山为峦,需以合化求之,五行之中戊癸最易相合。”
“子时癸水最盛,先敛癸水之气,等到日出阳火高悬之时......”
“借日精以存,方能合了戊土的道象,求借天地间戊土的一缕道力,化出心术神通。”
“这便是古法的合道求真之法,也是最为正统的路子。”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至于新法,名为衍象求真,隔绝外物,体内孕参......”
“我就不多说了,你等只需记住,无论古法新法...能成筑基便已是邀天之幸,不必好高骛远...”
众人齐声应道:“是...多谢大人教诲...”
陆时中也跟着躬身行礼。
他修的《崇文养气诀》。
乃是翰林院的官修功法,按照谢大人的说法......那就是走新法的路子。
新法少了一分天地气象,在命数上不如古法,但陆时中可不会动改修古法的念头。
能有如今的成就,修新法能突破筑基,就已经是烧高香了。
若是改修古法......
以他目前的资质,怕是连筑基的门槛都摸不到,人贵有自知之明!
谢迁讲完之后,便退到一旁闭目养神去了。
众人安安静静地站在皇台下面,等着时间一点点过去。
.......
渐渐的。
以皇台为中心的天地灵气,像水一样开始缓缓流动,不疾不徐地往台顶汇去。
到了子时。
皇台上方聚起了黑压压的云雾,夜色里月华朦胧,整座高台像是在拜月一样静静地立着。
陆时中能感觉到!
周遭的灵气浓度甚至比平时高出许多。
四面八方的灵气如同百川归海般往台顶涌去。
他身旁的杨守诚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问什么。
但对方抬眼看见闭目养神的谢迁,又把话咽了回去。
没有人说话。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了一整夜。
第二日日出时分。
漫天的朝霞出现,火云如烟,霞光铺满大地。
皇台上。
一座高山的虚影从地上升起。
虚影升了约莫百丈高,山腰忽然弯折,像是一弯新月往上浮,山尖直直对着天上的太阳。
“【镇岳土】。”
人群里慢慢地吐出三个字。
“戊土道的心术神通,镇岳土,山压万钧,镇定乾坤,道象已成了!”
说话的人声音不高,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然而话音未落!
漫天的霞光忽然开始溃散,云层里滚出雷声,紧接着大雨倾盆而下。
那座高山的虚影,慢慢在雨水里一点点伏了下去,道象终究是没能降下来!
台顶的高拱一动不动,依旧盘膝坐着。
雨水打在他的官袍、脸上。
他都没有动。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他开口了。
“一百六十年前觅仙踪,一百六十年后一场空。”
“皇上,老臣去了。”
话音落下!
漫天的风雨,骤然雷声滚滚。
皇台的大阵寸寸断裂,高拱的身体在大雨里一点点消散,皇台下面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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