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氏老宅,羽乔坐在自己从前的闺房。
她有许多年没有在这里住过了。
房中陈设一如旧时,妆台、绣屏、琴案......样样都在原处,且一尘不染。
显然,这里日日有人洒扫,从不曾断过。
打扫这间屋子的....好像是今日被她亲手斩下头颅的堂嫂吧?
她记起来了。
从前家族寄到宗门的信里提过的,说她走了之后,那位堂嫂还时常来这间屋子照看,洒扫整理,不曾懈怠。
她当时看过,一点都没往心里去,只当是底下人做给上头看的,作秀而已。
羽乔带着浑身的血,在梳妆台前坐了下来,从袋中取出一封信。
这封信,她已经看过许多遍了,可今日她还是忍不住再看一遍:
“姑母大人次:
姑得此书时,侄身当已就戮,骨肉寒矣。
姑与江彻有隙,与羽澄交恶,阖宗莫不闻。其人至萍里,余事难藏。
举事之夕,知其不克,亦知许氏将有难。
余力薄,不能挽,独以一死塞责。
然,余与族人之死,姑不可不察其所由。
刃加于颈,祸实肇于闺间。侄不敢怨姑母,然他奠余之墓,姑当先自奠昔日之骄,此乃侄所望也。
若夫有恨,毋施于江彻、羽澄及余者。请施于侄,智不足以料事,力不足以庇宗。
尤可恨者,乃姑母绝世之资,蹉跎于意气,二十年矣,未曾以一肩荷许氏之重。
此恨当切骨,姑母自啖之。
玉不琢不成器,今阖族之血,琢姑一人,其志于学,敛其锋芒,抑其喜怒。使许氏之有今日者,异日亦可以兴矣。
果如是,死者虽众,不枉也。
许氏自兹以往,途愈隘,敌愈众。姑母勉旃,切勿负诸父兄于地下。
侄卫翰顿首,绝笔。”
这封信,羽乔已经看过很多遍了。
首次看时,她崩溃咒骂江彻、羽澄,不得好死,心里也有些怨恨,怪许卫翰凭什么把问题在自己头上?他自己办事不力,才致使宗族受损!
而后,她被革除真传之位,气急败坏之际,她甚至要跑出之前际琦师叔关她禁闭之处,提剑去找羽澄拼命,觉得自己一生都被毁了。
再然后,她与羽澄共同的师父,际文道人找上了她,说要去许氏查案,叫她同去。她一度生出希望,或许有查清之时,可复自己真传之位,查出是羽澄、江彻这两个恶人诬陷。
而到了太末,打击一件接着一件,直至最后,判处三成族人死刑时,更叫她万念俱灰。
际虎老祖亲口说让她来行刑,她不肯,际文道人劝阻,但却又拗不过许氏老祖,只得执行。
杀一人时,手颤;杀百人时,她却觉悟了。
此时,浑身沾满族人之血,再看此信,她终于看得懂许卫翰字字泣血之意。
恨羽澄、恨江彻,有用吗?
最该恨的就是她自己吧。
看完这最后一遍,羽乔垂着眼,静了片刻。
法力微转,那封泣血之信,寸寸碎裂,化作一蓬烟尘粉末,再无痕迹,却已经深深刻入她心中。
她抬起头,看着镜中那张脸。
极美,却无神,两行泪已经流了下来。
片刻之后,房门被叩响了。
“请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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