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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码头镇(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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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走了一个多时辰,前面出现了一片树林。林子很大,大得一眼望不到边。树是松树,松树很高,高得把天都遮住了。遮住了就凉快了,凉快了你就不出汗了,不出汗就干了,干了就清爽了。

林子里面有一条小路,路是被人踩出来的,踩得很实在,实在得像一条蛇趴在林子里面,蛇是死的,死了就不会动了,不会动就一直在这里。陈澈顺着小路往里走,走了没多远,听到前面有人说话。

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林子里,再小的声音也听得清清楚楚的。像一个蚊子在你耳边嗡嗡嗡地叫,叫得你心烦。陈澈放慢了脚步,轻手轻脚地往前走,走到一棵大树后面,探出头去看。

前面有一块空地,空地上站着五个人。五个人都穿着灰色的衣服,灰得像老鼠皮,衣服上沾满了泥巴和树叶,看起来走了很远的路。他们围着一个蹲在地上的人,那个人穿着黑色的衣服,低着头,看不清楚脸。

“你到底是说还是不”一个灰衣服的人开口了。声音很粗,粗得像砂纸在磨木头。他手里拿着一把刀,刀不长,但很宽,宽得像一把菜刀。刀在太阳底下反着光,光刺眼睛。

蹲着的那个人没说话。他蹲在那里,像一块石头。石头是不会说话的,不会说话你就拿它没办法,没办法你就急了,急了你就想动手,动手了就收不回来了。

“老子问你话呢!”那个灰衣服的人踢了蹲着的人一脚,踢在肩膀上。蹲着的人歪了一下,但没有倒。歪了一下又正了,正了以后还是不说话。

陈澈的手握紧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看到五个人欺负一个人,他的血就往上涌,涌得他的脸都红了。他看了看周围,看看有没有别的人,没有,林子里就他们六个。加上他是七个。

他想走。不想管闲事。管闲事就会惹麻烦,惹了麻烦就走不了了,走不了就耽误了,耽误了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但他走不了。他的脚像是被钉在地上了一样,钉住了就动不了,动不了就走不了。

“这位大哥,”蹲着的人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清楚得像水滴在石头上,“你踢我也没用。我说的就是实话,我就是一个过路的,什么都不知道。你让我说什么?说你爱听的话?我不知道你爱听什么。”

那个灰衣服的人愣住了。愣了一下以后他的脸涨红了,红得像猪肝。他把刀举起来,举得高高的,高过头顶。举起来以后他往下砍,砍得很快,快得像一道闪电。

陈澈动了。他从树后面冲出来,冲得很快,快得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就冲到了跟前。他用手里的刀——铁匠留给他的那把——挡了一下。“铛”的一声,两把刀碰在一起,碰出了火花,火花是亮的,亮得像星星。

灰衣服的人往后退了两步,退得很猛,猛得差点摔倒。他站稳了以后看着陈澈,眼睛瞪得很大,大得像铜铃。

“你他妈是谁?”他的声音很大,大得像打雷。

陈澈没理他。他转过身,看那个蹲着的人。那个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脸。那张脸很年轻,年轻得像十八九岁,但眼睛很老,老得像活了八百年。那双眼睛看着陈澈,看了几秒钟以后,嘴角动了一下。

“谢谢。”

就两个字。但他说得很重,重得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你没事吧?”陈澈问。

那个年轻人站起来。站起来以后陈澈才发现他很高,高得比陈澈高半个头。他的腿一瘸一拐的,走起路来像一只跛脚的鸭子,但站得很直,直得像一杆枪。

“没事,”年轻人说,“就是腿有点毛病,走不快,被他们追上了。”

“你们是什么人?”陈澈转过身,面对着那五个灰衣服的人。

五个人互相看了看,看了以后那个领头的人——就是拿菜刀的那个——往前迈了一步。他把菜刀扛在肩膀上,扛得很随意,随意得像扛一根扁担。

“小兄弟,我劝你别多管闲事。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不知道,”陈澈说,“我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你们五个人打一个人,打不过就别说废话,说废话就是没本事,没本事就别出来混。”

领头的脸更红了,红得快要滴血了。他看了看旁边的四个人,四个人都看着他。他被看得不自在,不自在了他就想证明自己,想证明自己他就冲上来了。

他冲上来的时候菜刀是横着劈的,劈得很猛,猛得能听到风声,风声是呼呼的,呼呼得像有人在你耳边吹气。陈澈没有硬接,他往旁边一闪,闪得很快,快得像一条鱼在水里躲开了一块石头。闪开以后他伸出脚,绊了一下。

领头的被绊倒了,摔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菜刀飞出去了,飞出去老远,落在地上的时候又是“铛”的一声。

剩下四个人愣住了。愣了一秒钟,然后一起冲上来了。陈澈一个人对四个人,他手里的刀很短,短得像一个玩具,但他不怕。他师父——孙从周————教过他一句话:不怕就赢了一半,怕了你就输了全部。他记着这句话,记了

十年,十年了都没有忘。

第一个人冲过来,拳头打向他的脸。他头一偏,偏过去了,偏过去以后他用手里的刀背敲在那个人的手腕上。那个人惨叫一声,捂着手蹲下去了。第二个人从后面抱住他,抱得很紧,紧得像一条蛇缠住了猎物。他猛地往后一

仰,仰得很快,快得像那个人没反应过来,两个人的重量一起往后倒,倒下去的时候他的后脑勺撞在那个人鼻子上。那个人松手了,松手以后捂住鼻子,血从指缝里流出来,红得像辣椒油。

第三个人和第四个人一起上。第三个人手里有一根棍子,棍子不长,但很粗,粗得像胳膊。他一棍子打过来,陈用手里的刀挡了一下,棍子打在刀上,“当”的一声,震得他的手发麻,麻得像过了电。第四个人趁机一脚踢在

他腿上,踢在小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的。他咬着牙,咬着牙就不会叫出来,不叫出来就还有力气。

他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一个树旁边。树很粗,粗得他一个人抱不住。他背靠着树,这样就不会有人从后面抱住他了。第三个人又冲上来了,棍子抡圆了砸下来,砸得很狠,狠得像要把他的脑袋砸碎。陈澈这次没有挡,他蹲下

去了。蹲下去以后棍子砸在了树上,“咔嚓”一声,棍子断了。第三个人手里拿着半截棍子,愣住了。陈澈趁他愣住的时候站起来,一拳打在他下巴上。他的头往后一仰,仰得很厉害,厉害得他整个人往后倒,倒在地上就不动了。

第四个人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同伴,又看了看陈澈,嘴巴张了张,张了一下以后他把手里的棍子扔了,扔了以后他转身就跑。跑得很快,快得像一只被狗追的兔子。第一个人和第二个人也跑了,连滚带爬的,滚得满身是泥。

领头的那个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他捡起菜刀,看着陈澈,看了一会儿以后他把菜刀往地上一扔,扔完了以后他也跑了。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就不看了,不看了就跑远了。

陈澈靠着树,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腿很疼,疼得他在发抖。他低下头看了看,小腿上被踢的地方肿了一个大包,包是青的,青得像茄子。他伸手摸了摸,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个年轻人走过来。他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像一只腿受了伤的鹿。他走到陈澈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布是白的,白得像雪。他把布递给陈澈。

“擦擦吧,你脸上有血。”

陈澈接过来,在脸上擦了一把。布上沾了血,血是红的,红得像花。他看了看那块布,布很好,好得像绸缎,用这种布擦血太浪费了,浪费了他就心疼,心疼了就把布叠好,叠好了还给年轻人。

“不用了,”年轻人说,“一块布而已。”

“你是哪里人?”陈澈问,“怎么会被他们追?”

年轻人看了看天,天被树叶遮住了,看不到,只能看到树叶是绿的,绿得像翡翠。他看了很久,久到陈澈以为他不想回答了。

“我是东边的人,”年轻人说,“往西边去。那些人是我爹派来的,要抓我回去。

“你爹为什么要抓你?”

年轻人的嘴角抽了一下。抽得很轻,轻得像一条线动了一下。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陈澈,看了一会儿以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你要去哪?”

“西边。”陈澈说。

年轻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亮得很快,快得像闪电。他看了看自己瘸的腿,又看了看前面的路。

“我能不能跟你一起走?我一个人走不快,他们很快会再追上来的。”

陈澈看着他。这个人他不认识,不知道他是好人是坏人。但他刚才救了他,救了他就不能扔下他不管,不管了就是见死不救,见死不救就不是人了。

“走吧。”陈澈说。

两个人顺着小路继续往西走。年轻人走得很慢,陈澈也放慢了步子等他。慢下来以后他发现这林子很美,美得像一幅画。画是绿的,绿得满满当当的,绿得你不忍心走快,走快了就看不够,看不够就可惜了。

“我叫陈澈,”陈澈说,“你叫什么?”

“沈望,”年轻人说,“希望的望。我爹给我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希望我长大了能有出息。有出息了光宗耀祖,光宗耀祖了就不枉他来这世上走一遭了。”

“你爹对你不好?”

沈望没有马上回答。他踢了一下脚下的石头,石头滚出去了,滚了两下就不滚了。他看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以后他开口了。

“好。好得不能再好了。好得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安排得妥妥当当的,妥当你就不用操心了,不操心了就不用想了,不想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不知道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陈澈听着,没有接话。他知道这种感受,他太知道了。他被人安排了二十年,安排得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他明白望在说什么,明白就不需要多问了。

林子的尽头是一条河。河不宽,但水很急,急得像有人在后面推着水走,水不想走,但推着就走了,走了就停不下来了。河上没有桥,但有石头,石头排成一排,踩上去能过河。石头是圆的,得像馒头,馒头是滑的,滑得

像抹了油。

“能过去吗?”陈澈问。

沈望看了看那些石头,又看了看自己的腿。他咬了咬牙,咬着牙往前走。踩在第一块石头上,石头晃了一下,晃得他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子,稳住以后又踩第二块。第二块更滑,他的脚一滑,整个人往前栽。陈澈一把抓住他

的胳膊,抓得很紧,紧得像铁钳。

“慢点,不着急。”

沈望点了点头。他踩着第三块石头,第四块,第五块。每一步都很慢,慢得像在踩鸡蛋,鸡蛋是脆的,脆得一踩就碎,碎了你就要小心,小心就不会碎。过了河以后他的后背全湿了,湿得像刚洗过澡,汗是咸的,咸得像盐。

河对岸是一片草地。草地很大,大得像一个绿色的海。草很高,高到膝盖,踩上去软绵绵的,软得像踩在被子上。被子是软的,软得你不想起来,不想起来就想躺下,躺下了就不想动。

但陈澈没有躺。他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开始往西偏了,偏了很多,偏得他知道再不赶路就要天黑了。他看了看望,沈望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纸是没有血色的,没有血色就是累了,累了就走不动了。

“歇一会儿吧。”陈澈说。

他们坐在草地上。草是软的,软得你坐下去就陷进去了,陷进去就像坐在一堆棉花上。沈望躺下来了,躺下来以后他看着天,天很蓝,蓝得像染过一样,染得很均匀,均匀得没有一丝杂色。他看着看着闭上了眼睛。

陈澈没有闭眼。他看着沈望,看着这个刚刚认识的人。他的脸很干净,干净得像一个没出过门的孩子。但他的眉毛是皱着的,皱着就是有心事,有心事就睡不着,睡不着却闭着眼睛,闭着眼睛是因为不想看这个世界。

“你不想回去?”陈澈问。

沈望没有睁眼。他躺在那里,像一具尸体,但嘴巴在动。动了以后他说话了。

“不想。回去就是笼子里的鸟,鸟是不能关在笼子里的,关久了就不会飞了,不会飞了就不是鸟了,不是鸟了是什么?是玩具。”

“你爹为什么要把你关在笼子里?”

沈望睁开了眼睛。睁开以后他看着陈澈,眼睛里有一种陈澈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很深的无奈,无奈得像一个人掉进了井里,并很深,深得你爬不出来,爬不出来你就喊,喊了也没人听见。

“因为他怕我死,”沈望说,“他怕我死了就没人给他传宗接代了,传宗接代很重要,重要得比我的命还重要,重要得他宁愿把我关起来也不让我出去闯。他说外面太危险了,危险得随时会死。我说人活一辈子,不就是为了死

吗?早死晚死不都是死吗?他听了以后打了我一巴掌,打得很重,重得我的耳朵嗡嗡嗡响了三天。”

陈澈没有笑。不是不好笑,是笑不出来。他太明白了。孙从周骗了他十年,骗他是因为怕他知道真相,怕他知道了会死。沈望的爹关了他二十年,关他是因为怕他出去了会死。一个骗,一个关,不一样的方法,一样的理由。

“那你现在跑了,他会不会追你?”

沈望坐起来了。坐起来以后他看了看身后的方向,看了很久。看完以后他转回头,看着前面的方向。

“会。他追到天涯海角也会把我追回去的。所以我要跑,跑到他追不到的地方,追不到他就放弃了,放弃了我就自由了,自由了就飞了,飞了就不会再被关起来了。”

他们歇了大约半个时辰。歇够了就起来继续走。草地走完了是山坡,山坡不陡,但很长,长得你走了一个时辰还在坡上,坡上没有树,没有遮挡,太阳直直地晒在你身上,晒得你的皮肤发烫,烫得像要起火。

陈澈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湿了三四遍。他的嘴巴干得裂开了口子,口子是红的,红得像血。沈望也好不到哪去,他的脸更白了,白得像石灰,走路的时候身体在晃,晃得像一棵被风吹的树。

“前面应该有水,”陈澈说,“再坚持一下。”

沈望没有回答。他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走得很慢,慢得像一个八十岁的老头,但他的步子很稳,稳得像扎了根。

到了坡顶,陈澈看到了远处有一条河。河在太阳底下闪着光,光是很亮的,亮得刺眼。他指着那条河,说了句“有水了”。沈望抬起头,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看了一眼以后他的步子快了一些。

下坡比上坡快。快得陈澈的腿发软,软得像面条。但他没有停,停不下来,停下来就会被后面的沈望撞上。他们几乎是跑着下坡的,跑到坡底的时候两个人的腿都在抖。

河水是凉的。凉得陈澈把手伸进去的时候打了个哆嗦。他捧了一捧水,喝了一大口,水凉得他牙疼,但很甜,甜得像放了糖。他洗了脸,洗了手,洗了腿。腿上的包还在,但没那么疼了。

沈望直接坐进了水里,坐到水没过大腿。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出了一口很长很长的气,长得像把这辈子所有的气都出完了。

“舒服了。”他说。

陈澈坐在河边,看着他。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沉了,沉得很慢,慢得像一个老人弯下腰捡东西,捡了很久才捡起来。天边的云被太阳染成了红色,红得像火烧过一样,火是旺的,旺得把半边天都烧着了。

“我们得找个地方过夜。”陈澈说。

沈望从水里站起来,站起来以后他往西边看了看。西边有一片树林,林子不大,但够了。够了你就能在里面过夜,过夜了就不会被野兽吃了。

他们走到林子里。林子里的树不粗,但很密,密得你走进去像走进了一座房子里,房子是有墙的,墙是树做的,树是活的,活着就有根,有根就扎得深,扎得深就拔不出来。

陈澈找了一棵大树,树底下很干,干得没有露水。他坐下来,背靠着树。沈望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丈。天很快就黑了,黑得很快,快得像有人在天空中拉了一块黑布,布是黑的,黑得你什么都看不见。

“你怕黑吗?”沈望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

“不怕,”陈澈说,“黑有什么好怕的?黑又不会吃人。会吃人的是那些在黑暗里藏着的东西,东西不怕,怕的是你不知道是什么。”

沈望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陈澈听到了他的呼吸声,很均匀,均匀得像钟摆,钟摆是稳的,稳了就是睡着了,睡着了就好了,好了就不用说话了。

陈澈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树。树把天遮住了,他看不到星星,只能看到树叶的影子,影子是黑的,黑得像墨。他在想事情。想孙从周,想周不渡,想陈三,想那个铁匠,想他娘。他想着想着突然发现,他想起他

娘的样子了。脸还是模糊的,但他想起她的手了。手是白的,白得像玉,手指很长,长得像竹节。那双手抱着他,抱得很紧,紧得他喘不过气。但他不想让她松开,松开了就没有了,没有了就再也抱不到了。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流得很安静,安静得像河水在夜里流,流得很慢,慢得你不知道它在流。他没有擦,就让眼泪流着,流到嘴角的时候他舔了一下,咸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亮得很早,早得不像话。沈望已经醒了,他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个东西。那是一个饼,饼是干的,干得你咬一口就会掉渣子。

“哪来的?”陈澈问。

“昨天在河边捡的,”沈望说,“不知道谁掉的,包在一块布里,布是油布,油布不透水,饼还是干的。能吃。”

他把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陈澈。陈接过来,咬了一口。饼很硬,硬得像石头,但他嚼得很慢,慢得把饼嚼成了糊糊,糊糊就能咽下去了,咽下去了就不饿了。

“你今天打算走多远?”沈望问。

陈澈想了想

“走到走不动为止。”

以后他开口了。

沈望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个光是亮的,亮得像一盏灯。灯照在陈澈的脸上,照亮了他的眼睛,眼睛是黑的,黑得像墨。

“我跟你一起走,”沈望说,“走到走不动为止。”

他们吃了饼,喝了河里的水,然后继续往西走。这一天走得比前一天快,不是因为路好走了,是因为沈望的腿好了一些,好了就能走快,走快了就能走远,走远了就能离开他的爹更远,更远他就追不上了。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他们看到前面有一个村子。村子不大,但炊烟升起来了,升得很高,高得能看到。烟是白的,白得像雾。陈澈的肚子叫了一声,叫得很响,响得像打雷。

“饿了吧?”沈望笑了一下。

“你也饿了。”陈澈说。

他们走进村子。村子里的路是石头铺的,石头是青的,青得像天。路两边种着花,花是红的,红得像火。有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晒太阳,晒太阳晒得很舒服,舒服得她眯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大娘,”陈澈走过去,“这村里有卖吃的吗?”

老太太睁开眼睛,看了他们一眼。看了一眼以后她指了指村子的最里面,指完了以后她又闭上了眼睛。

“最里头有一家面馆,老陈家的,开了二十年了,面是手擀的,汤是老汤,老得比你还老。”

他们顺着老太太指的方向走,走到村子的最里面,真的看到了一家面馆。面馆不大,但门是开着的,开着就是做生意,做生意就要进去,进去了就有吃的。

面馆里只有两张桌子,一张坐着一个人,一个人穿着一件灰衣服,灰得像老鼠。另一张空着。他们坐在空的那张。陈澈喊了一声“老板”,喊完了以后从后厨走出来一个老头,老头很胖,胖得像一个球。他走过来,看了看他

们。

“两碗面?”

“两碗。”陈澈说。

头转身回去了。过了一会儿他端出来两碗面,面是白的面,汤是浓的汤,上面飘着葱花,葱花是绿的,绿得像翡翠。陈澈咽了一口口水,咽完了以后他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面很烫,烫得他嘴里发麻,但他不停,停不

老

下来,停下来就想吃得更快,吃得更快就能吃更多。

沈望吃得很慢。慢得像一个不饿的人,但他的碗已经空了一半,空了就是吃了,吃了就是饿了,饿了就吃得快,吃得快碗就空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那个穿灰衣服的人站起来了。他站起来以后走到陈澈面前,站住了。站住了以后他看着陈澈,看了一会儿以后他说话了。

“你是不是叫陈澈?”

陈澈的手停了一下。停了一秒,停了以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人。那个人的脸很长,长得像马,鼻子很大,大得像蒜头。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亮得像两颗钉子。

“你是谁?”陈澈问。

“有人让我找你,”那个人说,“找了你三天了,终于找到了。”

“谁让你找我的?”

那个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是牛皮纸包的,牛皮纸是黄的,黄得像土。他把信放在桌子上,放在陈澈面前,放好了以后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自己看吧。"

陈澈拿起那封信。他的手在发抖,抖得很轻,轻得他感觉不到。他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纸。纸上写着字,字很好看,好看得像画。他看了第一行,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陈澈,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走得很远,远得你找不到我。你不要找我,找也找不到。

你爹——你的亲爹——叫周不渡。这件事你已经知道了。但你不知道的是,你爹这三十年一直在找你。找得很苦,苦得他头发白了,白得像雪。

他找到了你,但他不敢认你。因为他怕,怕你恨他,怕你不认他,怕你因为他没有保护好你娘而怪他一辈子。

他不让我告诉你这些,但我偏要告诉你。因为一个人等了三十年,等的不就是这一刻吗?他嘴上说没关系,心里比谁都疼。疼了三十年,疼得他都习惯了,习惯了就不知道疼了。

陈澈,你要是不恨他,就去找他。他在东边,在你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破庙里。他说他会等,等到你来,等到你不来,等到他死。

你要是恨他,就别去了。恨了就别勉强,勉强了就会更恨,更恨了就会更难过。

不管你去不去,我都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的命,谢谢你叫了我一声师父。

孙从周。”

陈澈看完信,信纸从他手里滑落了,滑落的时候像一片树叶,树叶是轻的,轻得飘起来了,飘了一下落在地上。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望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泪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转了一圈又一圈,转了很久没有掉下来。没有掉下来是因为他在忍,忍得很辛苦,辛苦得他的脸都变形了。

“你要去找他吗?”沈望问。

陈澈没有回答。他捡起地上的信纸,折好,揣进怀里。揣好了以后他站起来,站起来以后他看着那个穿灰衣服的人。

“他什么时候走的?”

“昨天早上,”那个人说,“他走了一夜,连夜走的。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带了你给他买的那双鞋。那双鞋很旧了,旧得底都磨平了,但他舍不得扔。他说那是你第一次给他买东西,买了他就穿一辈子。”

陈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掉得很凶,凶得像下雨。他用袖子擦了擦,擦完了又流,流了又擦,擦了又流。他擦了四五遍才擦干,擦干了以后他看着东边的方向。

东边的天很蓝,蓝得像染过一样。

“我要往东走,”陈澈看着沈望,“你呢?”

沈望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以后他笑了。笑得很轻,轻得像光。笑完了以后他开口了。

“我说了,跟你一起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我往东,你往西。方向不一样。”

“那我就往东。我爹往西追,我就往东跑。他追不到我了。”

陈澈看着他,看了很久以后他伸出手,拍了拍沈望的肩膀。拍了两下,不轻不重的。

“走吧。”

他们走出了面馆,走出了村子,走到了一个岔路口。岔路口有一个路牌,路牌上写着:往东,青石镇;往西,马头镇。陈澈看了路牌一眼,然后他迈开步子,走上了往东的路。

沈望跟在他后面。

太阳在他们身后照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两根线。线是连在一起的,连在一起就不会断。

路很长。长得看不到头。

但他们走得很稳。

稳得像两个人不是刚刚认识的。

稳得像他们已经一起走了很久很久。

稳得像他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

走到走不动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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