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高府

这是内阁阁老高拱的府邸,位于京城东城,离长安右门不远,是嘉靖三十九年他接任户部尚书之后才置办下来的。

三进院落,前厅后宅,格局规整,却谈不上奢华,门楣上连匾额都没挂,只在门楣两侧各打了一枚铜钉,算是给来访者一个标记。比起严嵩那座御笔亲题的翊国公府,差了不止一个品级。

此时,堂前正厅的太师椅上,高拱面色沉凝。

他今年五十出头,修了混元功之后,身形比从前壮实了一圈,肩背撑得起那件半旧的石青色直裰,一双眼睛在烛光下格外清亮,只是此刻,这双眼睛里透出的不是平日的刚直,而是一种近乎牙疼的烦躁。

本来在家修炼的好好的,突然被打扰,他的心情真的是很不爽。

以前不修行不知道,如今修行了,且混元功渐入佳境,修为日深,他已经快要沉浸在这修行的美好当中了,这帮人,却非要拿这些俗事来打扰他,其心可诛啊!

特么的,你们来找我做什么?

我又不是河南的督抚,你们不知道,我朝是流官制吗?

他看着厅中坐着的四个人,面色阴晴不定。

厅中坐着的四个人,面色也不大好看。

头一个坐在左首,年纪约莫五十上下,面庞方正,穿着一件旧的绯色官袍,胸前补子上绣着云雁,正是原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李本,河南开封府仪封县人,嘉靖二十年的进士,与高拱是同年,也是如今朝中河南籍官员里位次

最高的一个。自都察院被改为司律院之后,李本虽然保住了官位,却被划入了司律院,专管律法修撰,不再有纠劾之权,算是一个闲职。

挨着李本坐的,是兵部职方司郎中张四维,山西蒲州人。他本是高拱在翰林院时的门生,虽非河南籍贯,但张四维的祖母是河南新郑人,与高家沾着亲,平日里往来密切,算是半个自家人。

第三位是吏部文选司主事刘庸,河南洛阳人,年纪最轻,不过三十出头,他显得有些不安,身子前倾,双手搁在膝上,目光一直在高拱和李本之间来回游移。

最后一位,坐在高拱右手边的客位上,没有穿官袍,只一件旧的青布道袍,头发花白,腰背却挺得笔直,这也是最麻烦的一个,他没有官身,年纪和高拱相仿,但是高拱却要叫他叔叔,这是他河南新郑老家的族叔,亦是现

在的族老之一,高让。

这四人联袂前来,自然不是找他喝茶的。

“肃卿啊!”高让开口道,满脸的愁苦,“洛阳那边闹的,已经不是一两个县的事情了,也不是一府的事情了,朝廷,总该有个章程吧?!”

“章程?怎么没有章程了?”高拱说道,“只是缺额太多,哪能一次性的补齐?朝廷现在不是在想办法了吗?不说别的,朝中如今改制,朝中的闲职,翰林院的学士,新科的进士,只要愿意的,都可以派过去,但这要有一个过

程啊!!”

“阁老,现在不是官员的问题。”张四维深吸了一口气,拱手道,“洛阳的情况不大对劲啊!”

“是啊,肃卿,那帮泥腿子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人的蛊惑,拿着鸡毛当令箭,说是我朝祖制,洪武二十八年后,山东、河南额外荒地永不起科,都一窝蜂地里垦荒,拦都拦不住……………”

“洪武二十八年,令山东、河南开荒田地,永不起科,这是《大明会典·户部·田土》明确记载的,不是鸡毛。”高拱看了高让一眼,面色难看,“十四叔,慎言!”

“呃!!”

高让心中一颤,只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袭来,刹那之间浑身僵直,呼吸也为之一滞,连忙道,“是,是,是,是老夫不学无术!”

“阁老,此事不妥啊!”这时,李本终于开口了,“此乃洪武年间的圣旨,如果就此放任的话,恐怕会有纵容隐田、亏国家收入之嫌哪!”

“这么说,祖制也不用遵守了?”高拱目光扫过,李本心中亦是一突,脑门生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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