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珩点头。他转身,去安排了。
叶蓁一个人站在院里。夜风,很凉。她抬头。天上,有星。稀稀的。她想起阿福说的那张脸。井里的东西,会变成你最怕的样子。
她最怕什么。
她怕的,是失去。怕安儿有事。怕姬珩战死。怕叶家,再散一次。
那东西,若真的会读心。它一定,已经知道了。
而他们之间,终有一场,面对面的了断。
天没亮,跟着阿福的人回来了。
叶蓁没睡。她就坐在前厅,等。那人是姬珩手下的老探子,姓齐。他进门,先喝了一大碗水,才开口。
“人跟丢了。”齐老探说,“那小子,进了镇后的山。山路我们没他熟。他东一拐,西一钻,到了半山腰,一闪,就没了。我在山里蹲了半夜。没蹲着。倒是在一块石头上,发现这个。”
他递过来一样东西。是一块木牌。上面刻着“观”字。和之前那些人身上带的一样。可这块,是新的。刚刻的。木头的茬口,还泛着白。
“这是给我留的。”叶蓁说,“他故意让我跟。跟丢了,就留牌子。意思是,他们知道我的人去了。这牌子,是回话。”
“什么回话。”姬珩问。
“谈。”叶蓁说,“他们也想谈。可他们信不过我。留个牌子,是让我等。等他们来定地方。这山里,是他们的。他们选哪儿,我们得去哪儿。”
“那不能去。”姬珩说,“到了他们的地界,什么都由他们说了算。”
“所以我等。”叶蓁说,“等他们憋不住。先出价。这局,谁先开口,谁矮一头。我不急。他们急。那井,一天比一天裂得厉害。他们比我们,更坐不住。”
话虽这么说,叶蓁心里并不松快。她走到院里。天已经蒙蒙亮。山雾,从后山漫下来,把半个庄子都笼住了。她望着那山。雾里,什么都看不清。可她知道,那雾后面,有眼睛。正盯着她。
第二天,镇子里出了事。
一口井。不是庄子的。是镇西头,卖豆腐那家的井。一夜之间,水变成了红褐色。刘婶子家的鸡,喝了井水,全死了。镇上的人,吓坏了。聚在井边,指指点点。有人说,是瘟疫。有人说,是山神发怒。人心惶惶。
叶蓁赶过去时,井边已经围了上百号人。她拨开人群,走到井边。那水,确实是红褐色。不是血。是铁锈水。这井,通了水脉。水脉里,有东西在动。那东西,把地底的锈,搅上来了。
“这井,暂时别用了。”叶蓁对众人说,“水,从镇口的溪里挑。每家每户,都得说清楚。这水,碰不得。”
“叶大夫,这到底是怎么了。”刘婶子颤声问,“我们这地方,是不是要出大事了。”
“没事。”叶蓁说,“就是水脉变了。过几日,就好了。你们先回去。这井,我让人看着。”
人群散了。可那眼神,都带着疑。这镇上的人,信叶蓁。可他们也不傻。这水,这色,不是过几日能好的。
叶蓁回了庄子。她把这事,跟姬珩说了。
“这是给我们看的。”叶蓁说,“观井人,在试。他们让水脉变,就是告诉我,那东西,越来越压不住了。我再不去谈,这镇上的井,会一口一口,全变。到时候,这青崖,就住不了人了。”
“他们拿全镇的人,逼你。”姬珩说。他的脸色,很沉。
“是。”叶蓁说,“这地方,我们住了这些年。他们知道,我不会看着镇上的人,没水喝。这招,毒。”
“那就去。”姬珩说,“我跟你一起。”
“你是一国之君。”叶蓁说,“去了,就是给他们送人质。”
“那我也去。”姬珩说,“这天下,是我打下来的。可你,是我用命换来的。你去哪儿,我去哪儿。要死,死一块。这话,我说过。今天,还是这句。”
叶蓁看着他。这男人,犟起来,比驴还犟。她笑了。
“好。”她说,“一起去。可我们得留后手。安儿,先送走。送到京城。送到姬政那儿。这青崖,现在不是她能待的地方了。”
“我让人送。”姬珩说,“连夜。多带人。从水路走。观井人盯着旱路。水路,他们的人少。”
“那井,那水,不都通着吗。走水路,不是羊入虎口。”叶蓁说。
“水路上,有兵船。”姬珩说,“我调了三条。护送安儿。观井人再大胆,也不敢在江上,跟兵船硬碰。他们那点人,不够填江的。”
叶蓁点头。当天,姬安就被送走了。走的时候,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她抓着叶蓁的手,不肯松。
“娘,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姬安哭着说。
“很快。”叶蓁说,“等娘把这边的事,办完了。就去京城,接你。你乖乖的。听舅舅的话。”
“我听话。”姬安说,“娘,你要小心。我梦见井了。井里有个人,一直在喊你。他说,迟儿,迟儿,我等你很久了。娘,你别去。那井,不好。”
叶蓁的心,像被刀剜了一下。她抱着女儿,亲了又亲。
“娘知道。”她说,“可有些事,躲不掉。娘去了,才能把你,把这天下,都从这井里,拉出来。”
姬安还是哭。叶晚抱着她,上了船。船开了。孩子趴在船尾,挥着小手。叶蓁站在岸上,一直看着。直到那船,消失在江雾里。
“回去吧。”姬珩说。
“不。”叶蓁说,“我要等。等观井人,来出价。他们知道安儿走了。他们也知道,我没了后顾之忧。接下来,就看谁先沉不住气。”
果然。第三天夜里,那木牌,又出现了。这回,是插在庄子的门缝上。牌子上,刻着一个字:
“井”。
牌子的背面,画着一座山。山的样子,叶蓁认得。是青崖后山。那山,她爬过。山腰有座废庙。庙后,有一口枯井。
那就是观井人,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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