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蓁抱着安儿。她回头,看了一眼姬珩。姬珩站在几步外。他的脸,在火光里,铁青。可他没动。他在等。等她说话。
“我不走。”叶蓁说。
老人的笑,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他说。
“我说,我不走。”叶蓁说,“你们要我的血,要那口井,要什么活死人的药。那是你们的事。我叶家的东西,我叶家的人,一样都不给。今天,你们要么,把这庄子里的人,全杀了。要么,就滚。我选后者。你们呢。”
老人看着她。他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剩下的,只有冷。
“那,就别怪我们了。”他说。
他抬手。那七八个灰衣人,同时举刀。刀光,在火光里,亮成一片。
而叶蓁,把安儿护在身后。她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刀光刚起,外头忽然响起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很多。震得整条巷子都在颤。老头的脸色变了。他猛地回头。庄门外,火把如龙。那是从京城调来的三千兵,到了。
“怎么会。”老头低声道。他算过。京城到此,最快也要两天半。可这兵,只用了两天。姬珩的人,是真拼命。
“你是不是忘了。”姬珩说,“这是朕的天下。这路上,有多少驿站,多少快马。朕一声令下,三千人,就是三千把刀。你们这七八个人,能挡几个。”
老头不笑了。他脸上的褶子,全绷了起来。他盯着姬珩,又盯着叶蓁。忽然,他朝后一挥手。
“走。”他说。
灰衣人们收刀,往后退。老头最后看了一眼叶蓁。那眼神,又深又冷。
“叶氏女。”他说,“这局,还没完。你守着那瓶药,守不住一辈子。我们的人,还会来。下次来,就不是七八个了。”
他说完,转身。灰衣人们护着他,朝后门撤。庄外的大军,已经围上来了。可这些人,像水一样,钻进巷子,眨眼就不见了。
“追!”姬珩喊。
“别追了。”叶蓁说,“巷子窄。他们熟。我们的人不熟。追进去,就是挨暗刀。先看人。看庄子里的人,都怎么样。”
姬珩咬牙。他让人把庄子围了。自己跟叶蓁,一间房一间房地搜。庄里的人,全被药翻了。叶晚、了尘、姬玉,还有那些护院的。他们躺了一地。呼吸平稳。没有伤。就是睡着了。
“这药,不伤人。”叶蓁说,“观井人,到底还有底线。”
“他们不是有底线。”姬珩说,“他们是留着这些人。等下次,再抓一次。这些人,是他们手里的人质。”
叶蓁没说话。她走到叶晚身边,把人扶起来,喂了水。叶晚悠悠转醒。她睁眼,看见叶蓁,哇地哭出来。
“姐!安儿!安儿被他们抱走了!”她喊。
“没事了。”叶蓁说,“安儿在我怀里。她没事。你们都没事。”
叶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叶蓁抱着她,拍她的背。了尘也醒了。他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安儿。看见安儿在叶蓁怀里,他腿一软,跪了下去。
“夫人。是我没护好小主子。”了尘说。他低着头,眼泪掉在地上。
“起来。”叶蓁说,“不怪你。观井人用了药。你一个人,挡不住。”
“可他们进庄子的时候,我一点都没察觉。”了尘说,“他们在井里下了药。药顺着水脉,进了庄子。等我们醒过来,已经晚了。”
“井里。”叶蓁的心,一沉,“这庄子的井,也通着水脉。”
“是。”了尘说,“观井人,就是从井里进来的。他们不用翻墙。不用破门。他们走的是水路。这庄子,对他们来说,就是自家后院。”
叶蓁站了起来。她走到院子里。那口井,就在后院。她看着那黑洞洞的井口。这口井,曾经是她以为,最安全的地方。原来,是最危险的口子。
“这井,得填。”姬珩走过来,说。
“不能填。”叶蓁说,“这水脉,通着全镇。填了,镇上的人,就没水喝了。”
“那就派人,守井。”姬珩说,“一天十二个时辰,轮班。观井人再敢来,就让他有来无回。”
“守得了一时,守不了一世。”叶蓁说,“观井人,遍布天下。他们有的是耐心。他们等了我七十年。他们还能再等七十年。只要那瓶药,还在我手里。他们就不会停。”
“那瓶药,到底是什么。”姬珩问。
叶蓁从怀里,取出那个玉瓶。她看着它。月光下,那玉,泛着幽幽的光。
“我娘说,这是毒方里,最毒的一味。”叶蓁说,“天下,只有这一瓶。可那老头说,这药,能活死人,肉白骨。他说得,跟我娘说的,不一样。我不知道,他们谁说的是真。可我知道,这瓶药,是个祸。它不该留在世上。”
“你想毁了它。”姬珩说。
“想。”叶蓁说,“可我娘留了话。说这药,能救我。能杀人。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用。她从不轻易说这种话。这药,一定还有别的用。我现在毁了它,就是毁了我娘留的最后一张牌。”
姬珩没说话。他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那手,还握着玉瓶。冰凉。
“那就不毁。”他说,“你收着。有我在,谁也别想从你手里,把它抢走。”
叶蓁看着他。她的心里,又酸又暖。这男人,从来不说大话。他说守,就是真守。
“好。”叶蓁说,“我收着。”
那天夜里,大军驻扎在镇外。庄子里,灯火通明。谁都没有睡意。姬安受了惊吓,睡不踏实。叶蓁抱着她,哄了一夜。天亮时,孩子终于睡了。小脸,贴着她的胸口。呼吸,匀匀的。
叶蓁看着女儿。她忽然想通了。这药,这井,这血。这些债,她躲不掉。可她,不能再让女儿沾。这天下,谁想动安儿,她就跟谁,拼到底。
“传信给叶晚。”叶蓁轻声说。是对姬珩说。
“说什么。”姬珩问。
“把青崖的庄子,改成叶家的堂口。”叶蓁说,“明面上,还是药园。暗地里,我要在这里,放一批人。最硬的。最能打的。观井人不是要走水路吗。那我就让人,把这条水脉,全盯死。他们进来一个,我埋一个。这口井,是叶家的。这水,也是叶家的。谁也甭想,再从这下面,钻进来。”
姬珩点头。他走到门口,叫来亲卫,一条一条地吩咐下去。
叶蓁把安儿放进被窝。她走到窗前。外头,天已经大亮。镇子,慢慢醒了。鸡鸣声,犬吠声,卖豆腐的吆喝声。这人间,还是那个人间。
可她知道。这太平底下,正有暗流,一波一波地涌。
观井人走了。可他们,还会回来。
而这一次,叶蓁决定,不再等。她要主动。她要找到观井人的老巢。她要把这些,世世代代盯着叶家的人,连根拔了。
她摸了摸怀里的玉瓶。那玉,温温的。
“娘。”她轻声说,“你说,这药,能救我。那现在,就让它,先救叶家吧。”
窗外,风起了。卷着晨雾,往山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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