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妹一愣,露出回忆的神色。
师姐低眉望着杯底残余的一点茶水,眼神晦暗不明。
“一个都没有。蓬莱仙使所过之处,诸国连个‘不’字都不敢说。可等仙使一走呢?你再看看眼下这些传言.......赵国蛮夷、赵王吃人、仙宫是个空壳子,哪一句不是在往赵国身上泼脏水?”
小师妹眨了眨眼,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没完全明白。
师姐有些无奈地扶额,她这师妹才十六岁,完全不知道世事险恶,只能继续说道“明明立下仙宫的是那位蓬莱道子,可你听见有谁骂他半个字吗?没有。他们只敢骂赵国,骂赵王,却连那位道子的国师身份都只敢含含糊糊地提一嘴,这说明什么?”
“说明……………”小师妹歪着头想了想,“说明他们根本不敢得罪那位道子?”
见小师妹总算跟上自己的思维,师姐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他们不敢得罪蓬莱,所以只能骂赵国。他们怕那位道子,所以只敢拐弯抹角地说他是赵国的国师,绝不敢直接攻讦他本人。一个能让诸国君主都忌惮到这种地步的人,对我们这种小修能有什么贪图?”
小师妹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顺着师姐的话往下接:“而且,正因为各国都在明里暗里封锁赵国,大家也都犹豫不决,我们这种毫无背景的散修才有进去的可能………………”
“等那道子真的讲出了什么名堂,第一批人得了好处,消息传开之后,赵国就再也不是想去就能去的了………………”
师姐欣慰地看了她一眼,只觉得孺子可教,补上最后一句:“所以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小师妹用力点了点头,随即又想起什么,苦了脸:“可是师姐......通往赵国的几条路都被各国把守了,什么‘边关不靖 ‘妖修出没’,各种名义拦着不让散修过去。咱们这细胳膊细腿,真的能混进去吗?”
师姐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碗,将最后一口凉茶仰头饮尽,搁下碗时,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也要去。”
她的声音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四个字仿佛是从牙缝里钻出来的。
“修仙本就是大争之道。我们这些散修追逐道途,除了这身性命,还有什么能充作赌注?”
她从袖中掏出一张泛黄的地图,那是她从坊市一个走南闯北的商修手里花三块灵石买来的,虽然并不精确,但用来指引方向还是可以的。
师姐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越过中原诸国的边界,最终停在陈国以西、漠北以南的一片灰暗区域。
“陈国往西便是漠北,天高地远,诸国也不可能越过陈国安插人手,而我们顺着往北,便能到那赵庭………………”
小师妹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渐渐白了。
“师姐......这条路我知道。听说那条古道上有妖兽横行,还有瘴气毒雾,连筑基修士也要掂量一二。咱们两个走那条路,怕是…………”
后面的话被她咽进肚子里,像是被掐住脖颈的鸭子,戛然而止。
师姐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那条细线上,像是在丈量什么。然后她抬起头,语气夹杂着一丝不甘,低声道:“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
“可我修行四十年,却又将近一半的时间卡在练气圆满不得寸进,我,我......”
她别过眼,不去看自己这相依为命的小师妹,吭道:“我不想认命,雪儿.......我想自私一次。”
小师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想起师父临终前拉着师姐的手,什么话也没来得及说完就闭了眼,可师姐还是把自己拉扯长大,什么事都向着她。
师傅师姐一直夸她天赋异禀,一本烂大街的胎息功法三年便修成六轮,但师姐的天赋又何曾差了?
她师姐五年修成六轮,二十年修成练气圆满,如果不是因为道途断绝,现在怎么也是一位筑基高修。
她想起这三年她们走过多少坊市,敲过多少宗门,被人拒过多少次.......师姐为了她的道途,牺牲了如此之多,她又如何能视而不见?
她咬了咬牙,把眼泪硬生生逼了回去,她学者师姐的语气,只是声音不禁带上些颤音:“好。走陈国,出漠北,一路北上,大不了......大不了死在路上。”
师姐看了她一眼,刚刚狠下去的心又软了下来,低低说道:“若是你怕,我先把你安顿好,我一个人去,等我功成自然回来寻你。”
小师妹倔犟的摇了摇头,死死地抱着师姐的手臂,不肯松开。
这待人一贯冷冰冰的女子拿她最没办法,失笑地摇了摇头:“那就走吧。你没有练气不能辟谷,先备好清水和干粮,再去买两瓶避瘴丹。钱不够的话,把那只旧储物袋当掉。”
她把茶碗往桌上一搁,起身结账。暮色正从坊市的屋檐上一点点压下来,长街尽头的天边,一抹残阳把云层烧成暗红色。
两个瘦小的身影一前一后走出坊市,朝着陈国的方向,渐行渐远。
前路是漠北的风沙、古道的妖兽、万里荒原上不知有多少的凶险。可她们没有再回头。
可修士攀登道途,从来就没有停下与后悔的余地。
一个月后,赵都衡郡。
宁随安排蓬莱修士传播那则消息,至今仍有三三两两的修士正在往此处赶来。
他起他们,如今蓬莱开了仙府、广纳天下,他们为了自己的道途,哪怕是龙潭虎穴也要们本就是这乱世里最边缘的人,中原大国的道统轮不到他们,小国的资源养不闯一闯。
虽然有诸国明里暗里的阻挠,但宁随和父戚延早早做好准备,在陈国漠北、沧州北狄这两天安置了人手,将沿途的障碍扫清。
于是短短一月之内,赵那简陋得连城门都才刚搭好的都城里,竟陆陆续续涌来国了上百名修士。练气、筑基......甚至还有两位散修紫府,藏身在不远处的太虚之中。
在父戚延的管制下,这些人也被安置的很好,集市渐渐多了许多卖灵材、换灵石本显得冷清的街道,如今车马喧嚷、人声鼎沸,一时竟有了几分大城气的摊位,原象。
四海修士,纷至沓来。门庭若市,不过如此。
而那位始作俑者宁随,此刻正立于行宫高阁之上,凭栏远眺。城中灯火初上,人烟辐辏,与他刚来时的穷乡僻壤,判若两地。
羽衣在夜风中轻轻翻动,玉扇收在腰间。
他望着陆陆续续进入城中的修士,忽然感慨了一句:“真是麟才蔚起。’或许是邃炁梁帝落水、少阳三分的缘故,这个时代的天骄数不胜数,再对比后世的情况......这真的算最后的余晖了。
崇真人站在他身侧,闻言皱了皱眉,问道:“道子,这些人鱼龙混杂,当真能用?”
宁随的目光越过满城灯火,望向极北的方向。
那里有幽暗的山脉,有莽莽的草原,有父戚氏世代游牧的故地,也有一头尚未真正苏醒的、蜷伏在荒原上的猛兽。
他的眼里多了几分莫名的意味,淡淡说道:“我负责引来这些人,并教导他们,至于能不能留得住、用得上,就看父戚延的手段了。
彩。
“若这些人愿意效忠他,赵国便有了逐鹿的底子。若管不住…………………
他没说下去,只是把玉扇重新展开,轻轻一摇。
“那说明他也不过如此。”
崇垓真人沉默片刻,低头又问:“道子,前日赶来那两位小女娃该如何处置?”
他良久没有听到回复,这才赶紧抬头看去。
宁随已经转身走下了高阁。羽衣的下摆被风掀起,像远处一片捉摸不透的云崇垓真人只来得及看见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的背影,那道清瘦的身影渐行渐远,只有一句轻飘飘的话从风中传来,为此事定下句号:“收入蓬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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