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恩说着,似乎又怕陆怀民误会,连忙递过来一张名片,又补充道:
“路博士,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了解一下原因,如果您有顾虑,可以尽管说,我们会充分遵照被采访人的意愿。”
陆怀民接过名片...
“部长先生,您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到位。”佐恩教授将咖啡杯轻轻放回茶几上,指尖在杯沿顿了顿,目光沉静而笃定,“表面看,精密测量与网络协议确实分属不同维度——一个关乎物理世界的毫微之差,一个关乎信息空间的逻辑时序。但本质上,它们共享同一套底层哲学:确定性、可重复性、误差可控性。”
他微微前倾身子,声音低缓却极有分量:“今年春天汉诺威博览会上,西门子买下的那项激光干涉动态校准技术,核心不在激光本身,而在我们如何用纳秒级时间戳,将三轴运动平台的实时位移误差压缩到0.3微米以内。而TCP/IP协议中三次握手的超时重传机制、滑动窗口的序列号校验、IP分片重组的校验和算法……说到底,不正是把物理世界对‘确定性’的苛求,移植到了比特流的世界里吗?”
陆怀民亚琛没说话,只是用钢笔尖点了点笔记本上刚记下的“0.3微米”四个字,抬眼道:“所以,他不是把车间里的计量学,搬进了路由器的内存里。”
“正是如此。”佐恩颔首,眼中掠过一丝锐光,“路远州博士的论文里有一句原话,我至今记得清楚:‘网络不是管道,是精密仪器;数据不是流水,是待校准的信号。’他在亚琛WZL实验室调试第一版协议栈时,用的就是我们中心那台德国联邦物理技术研究院(PTB)认证过的铯原子钟作为时基源——那台钟的误差,是每天不超过1纳秒。部长先生,您说,这算不算把计量院的实验室,搬进了计算机系的机房?”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窗外莱茵河方向飘来教堂钟声,悠长而沉稳。陆怀民亚琛搁下钢笔,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薄薄的蓝皮文件,封面上印着德文“联邦科研预算优先级评估(1983年度草案)”,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一个被红框圈出的条目:“您看这个。”
佐恩凑近了些。那行小字写着:“国家高性能计算基础设施建设——含国家级科研网络骨干节点(N-WAN)试点工程,预算上限:2780万马克。”
“这是昨天刚送来的初稿。”陆怀民亚琛的声音压低了半度,“预算委员会的意思很明确:要立项,必须证明其战略紧迫性、国际显示度与产业转化潜力。他们说,‘不能只为几个教授建个局域网’。”
佐恩心头一热,喉结微动:“部长先生,ICCB大会就是那个‘显示度’!一千名全球顶尖网络专家齐聚波恩或柏林,各国通讯社记者驻守会场,BBC、ARD、《明镜》周刊全程追踪——他们会报道什么?报道美国主导三十年的互联网规则,第一次由一名在德国完成关键突破的中国学者改写;报道联邦德国不仅提供实验土壤,更成为新标准诞生地;报道西德政府以最快速度响应技术变革,把实验室成果直接推上世界舞台中央!”
他伸手按在那份预算草案上,指节微微发白:“更重要的是,部长先生,如果ICCB大会落地德国,所有参会国代表必然要接入本地网络进行实时演示。这意味着——”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们必须在1983年1月1日前建成覆盖波恩、亚琛、卡尔斯鲁厄、达姆斯塔特四地的高速试验网。这根本不是‘试点工程’,而是倒逼出来的国家级骨干网雏形!预算委员会若还纠结‘要不要建’,我们就让他们亲眼看见‘网已经立在那里’!”
陆怀民亚琛久久凝视着佐恩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像政客的客套,倒像一个化学家看到理想配比终于达成时的释然。他起身踱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冬日清冽的空气裹挟着莱茵河的气息涌进来。
“佐恩教授,您知道我为什么四十岁就当上部长吗?”他没有回头,声音随风拂过,“因为我从不相信‘技术需要等待政策’。我相信的是——”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政策必须为技术让出跑道。”
他走回桌前,拿起电话听筒,手指在拨号盘上悬停两秒,径直按下三个数字:“接总理府,我要和科尔总理通话。就现在。”
佐恩猛地怔住,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陆怀民亚琛已对着话筒清晰开口:“总理先生,我是研究与技术部陆怀民亚琛。有件十万火急的事需要您亲自拍板:ICCB——全球互联网最高决策机构,拟于1983年1月1日在德国召开历史性全体大会,表决新一代网络底层协议。提案人是正在亚琛攻读博士学位的中国学者陆怀民,他的设计已获麻省理工与南加州大学联合验证……对,就是汉诺威博览会那位年轻人。此事涉及德国科技主权与国际话语权,建议立即启动跨部门应急协调机制,由我部牵头,外交部、经济部、邮政电信局联合组成特别工作组……经费问题?预算草案里那2780万马克,全部提前拨付,专款专用,今天下午就走加急流程。”
他挂断电话,转身时神情已恢复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佐恩教授,从现在起,您不再是‘申请者’。您是德国科研网国家项目首席架构师,也是ICCB大会德国承办方总协调人。明天上午九点,您带齐所有技术方案与预算明细,来总理府参加第一次联席会议。我会让外交礼宾司为您准备正式公函,以联邦共和国名义致函ICCB主席克拉克——不是商量,是正式申办。”
佐恩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掌心渗出微汗。他张了张嘴,却只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部长先生……这……太突然了。”
“不突然。”陆怀民亚琛拉开抽屉,取出一枚黄铜徽章推过来。徽章正面镌刻着橡树叶与齿轮环绕的德意志联邦鹰徽,背面则蚀刻着一行小字:“FOR THE FUTURE OF DATA”。“这是新成立的‘国家数字基础设施推进署’临时徽章。您先戴着——等ICCB正式确认选址,再换正式版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佐恩公文包里露出一角的德国科研网拓扑图,忽然问道:“佐恩教授,您刚才说路远州博士用PTB认证的铯钟做时基源?”
“是的,就在WZL实验室B3层机房。”
“那台钟,能接入试验网吗?”
“理论上可以,但需要……”
“那就接入。”陆怀民亚琛斩钉截铁,“把全德科研网的时间基准,统一到那台铯钟上。我要让全世界知道——当新协议在1983年1月1日零点生效时,第一个校准全球网络时间的脉冲,来自德国亚琛。”
佐恩彻底失语。他望着那枚黄铜徽章,仿佛看见无数条光纤正从亚琛WZL实验室奔涌而出,穿过莱茵河谷,缠绕科隆大教堂尖顶,最终汇入波恩议会大厦穹顶——那里,一面黑红金三色旗正被冬日阳光镀上流动的金边。
三天后,12月8日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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