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声音发颤,“我不接《蜀山》了?”
“不。”陆景辉摇头,“你接。但你得改人设。”
“改?”
“荀兰因不是剑仙,是剑奴。”
万齐雯猛地抬头。
“她修剑不是为斩妖除魔,是为赎罪。百年前,她奉师命诛杀一名堕魔的师兄,却在最后一刻收剑,放他遁入幽冥。自此被逐出师门,永世不得佩剑。后来她隐姓埋名,在蜀山脚下开了间铁匠铺,专为各路修士打制法器——每打一把剑,就在剑脊刻一道符,镇住自己心头那柄未出鞘的剑。”
“观众看的不是她挥剑多威,是她握锤多稳。”
“锤起锤落,火星四溅,那才是她活着的证据。”
万齐雯呼吸变重。
陈佑忽而插话:“阿辉,这设定……不怕观众觉得崩人设?”
“崩?”陆景辉笑了,“只要万齐雯演得真,崩的就是观众的预期。他们以为剑仙就该白衣胜雪、御剑乘风,可真正的剑奴,手上全是茧,袖口沾着炭灰,夜里做梦都在数自己打了多少把剑——数到第一百零八把,她才第一次梦见师兄的脸。”
万齐雯慢慢放下竹签,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耳垂金铃。
铃身那缕黑气,正悄然退去。
“阿辉……”她声音哑了,“你早知道我会接《蜀山》,所以才让我试那套礼服?”
“嗯。”
“那礼服呢?”
“烧了。”
她一愣。
“烧了?”
“烧了。”陆景辉语气平静,“礼服上绣了九十九朵并蒂莲,象征双生剑气。可你现在的命格,压不住这种凶煞纹。烧了,灰撒进海,让潮水带走。”
万齐雯静静看着他,忽然伸手,把那支被掐断的洋桔梗重新插回瓶中。
“那我明天就去跟徐老怪谈。”她声音轻却稳,“我要改剧本。荀兰因的第一场戏,不是御剑,是蹲在铁匠铺门口,用一块粗布,一遍遍擦她打废的第七把剑。”
陆景辉点点头,抬手,将桌上最后一块牛肺夹进她碗里。
“吃吧。”他说,“吃饱了,才有力气砸剑。”
万齐雯低头,咬了一口。
牛肺韧而香,油脂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滚下去,直抵心口。
她忽然想起昨天在片场,刘伟昌拍完一场符光炸裂的戏,累得瘫在地上,对着空气喃喃:“阿辉说得对……符不是画出来的,是熬出来的。血熬干了,符才真正活。”
原来不止符。
人也是。
她抬眼,正撞上陆景辉目光。那目光沉静如古井,井底却有暗流奔涌,裹挟着千万句未出口的话,以及一种近乎悲悯的笃定——
他知道她会选哪条路。
因为她从来就不是被推着走的人。
她是自己跳进火里的。
就像当年在《倩女3》片场,她为找女鬼临死前那一瞬的“空”,独自在零下十度的冷库待了整整两小时,冻到睫毛结霜,手指僵直,却在导演喊“开拍”的刹那,睁开眼,眸子里空得能映出整个阴曹地府。
那时陆景辉站在监视器后,没说话,只把保温杯递过去,里面不是热茶,是滚烫的姜枣红糖水。
此刻,他依旧没说话。
只把那瓶插着洋桔梗的啤酒瓶,往她面前推了推。
瓶身标签模糊,酒液微浊,花瓣沉浮。
像一段未拆封的命。
而远处,沙田方向传来一声闷雷。
雨,快来了。
陆景辉起身,从口袋掏出一把折叠伞——黑伞,伞骨是玄铁所铸,伞面内里绘着二十八宿星图,边缘一圈细密梵文,是昨夜他亲手以朱砂混金粉书就。
他撑开伞,伞面无声旋开,星图流转,梵文微光浮动,竟似有风自伞下生,卷起地上几片落叶,打着旋儿扑向万齐雯脚边。
“走吧。”他说,“雨前回家。”
万齐雯望着那把伞,忽然问:“阿辉,如果有一天,我演的戏,再没人信了……”
陆景辉脚步未停。
“那就让他们亲眼看见。”
“看见什么?”
他回头,雨丝已斜斜飘来,打湿他额前碎发。
“看见你,是真的在活。”
万齐雯没再问。
她起身,挽住他空着的右臂,指尖触到他腕骨凸起处一道旧疤——那是三年前《龙虎天师斗群妖》爆破戏失误,他替她挡下飞溅的碎石留下的。
伞沿微微倾斜,将她完全罩住。
两人走入雨幕。
身后,陈佑望着那把越走越远的黑伞,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往桌上一扣。
铜钱旋转,嗡鸣不绝。
他凝视着铜钱上“乾隆通宝”四字,喃喃道:“阿辉啊阿辉……你给万齐雯铺的哪是路,分明是登天梯。”
铜钱终于停转。
正面朝上。
而背面,一行极细的篆字,在昏灯下若隐若现:
【愿力所至,寸土成神】
雨声渐密。
车侯庙檐角风铃轻响,一声,两声,三声。
像在数,也像在等。
等一座破庙,等一个灵官,等一场无人喝彩却震彻三界的直播开场。
等所有被时代甩下的名字,重新被千万双手,郑重点开。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