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咬下一大口,辣椒油顺着嘴角流到下巴,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你说,我要是把这段也放进采访里,娄老师会不会连夜删光他电脑里的所有PPT?”谢安然抹掉她下巴的油,指尖沾着红痕:“他会给你寄一箱云南辣酱,外加一封手写信,开头是‘致当代最勇敢的叛逆者’。”“那他信里会写什么?”“大概会说……”谢安然望向远处教学楼顶飘扬的国旗,“有些规则必须被打破,才能让新规则长出牙齿。而你,恰好长了一副好牙口。”
少女咯咯笑起来,笑声惊飞了梧桐树上的麻雀。她忽然拽住谢安然手腕,把他拉到煎饼摊不锈钢台面边,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来,咱们自拍一张。”镜头里,她油光闪闪的脸颊贴着他干净的衬衫领口,背景是褪色的“诚信经营”锦旗,以及老板娘探出的、正往他们头顶撒葱花的手。“发哪儿?”谢安然问。“发我小红书。”她按下快门,“标题就叫《今天也在认真当坏人》。”
照片上传三分钟,点赞破十万。最新一条置顶评论来自ID“北电导演系2019级”:“刘艺菲同学,你校服改小两码的申请批了。另通知:你试镜的反派台词,我刚重写了——最后那句‘你以为你很特别?’改成‘你连当配角的资格,都是我施舍的。’导演说,更痛。”
少女看着评论,慢慢收起笑容。她关掉手机,把剩下半张煎饼塞进谢安然手里,转身朝校门口走。阳光穿过香椿树新叶,在她发梢跳跃金斑。谢安然追上去,听见她低声说:“燕燕演完这个角色,会接一部医疗剧。女主原型是汶川地震时,跪在废墟上给伤员输血的护士。”“你怎么知道?”“因为……”她停下脚步,风吹起额前碎发,露出眉骨一道浅白旧疤,“我上辈子,就是那个护士输的血救活的人。”
谢安然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见她忽然踮脚,在他耳边呵出温热气息:“别担心。这次我不死在火锅店了。”她退开半步,从帆布包里抽出剧本,翻到折角那页——密密麻麻全是荧光笔批注。其中一句被红圈重点标出,旁边小字写着:“此处停顿两秒。让观众看清,恶不是天生的,是日复一日,把良心折成纸船,放进污水沟里漂走时,溅起的最后一朵浪花。”
她把剧本塞进谢安然怀里,转身跑向地铁站,马尾辫在风里甩出利落弧度。谢安然低头,发现剧本扉页不知何时被她画了幅速写:两个小人站在天平两端,左边穿校服,右边戴眼镜,天平中央悬着一枚褪色的团徽。画角一行铅笔小字:“秤砣永远在守秤人手里。可如果守秤人,先把秤砣偷去卖了呢?”
他攥紧剧本,指节发白。身后煎饼摊广播正循环播放:“……本台最新消息,教育部今日宣布启动‘基础教育韧性评估体系’建设,首期试点覆盖全国三十七所县域高中。据悉,该体系核心指标包含‘本地升学率波动阈值’‘教师留任率红线’及‘学生心理危机干预响应时效’三项——而项目首席顾问,正是刚刚结束央视《开讲啦》录制的娄类教授。”
谢安然抬眼,地铁站口电子屏正滚动新闻快讯:“《少年的你》定档2024年9月14日,教师节前夕。出品方茜茜传媒同步宣布:影片全部票房收益,将注入‘县域教师心理援助基金’,首期资助对象为云南怒江、甘肃临夏、四川凉山三地共一百二十七所乡村学校。”
他忽然想起今早收到的邮件——来自中宣部文艺局,主题栏写着:“关于邀请刘艺菲同志参与‘新时代文艺工作者国情研修班’的函”。附件里有张合影缩略图:去年冬天,他在故宫文物医院修缮《千里江山图》摹本时,曾见过照片里穿藏青制服的那位白发老人。老人当时指着展柜里北宋汝窑天青釉洗说:“真正的釉色,得在雨过天青云破处找。可现在的孩子,连天青是什么颜色,都要靠滤镜调。”
谢安然摸出手机,给娄类发了条微信:“娄老师,您说的‘大范围撒网’,是不是也包括——把网撒进那些,连渔网都买不起的河?”
对方秒回,只有两个字:“正在。”
后面跟着一张图:某县中教室黑板一角,粉笔写着歪斜小字:“今天数学课,老师又讲了十年高考真题。可没人告诉我们,为什么山外的大学,录取线比山里的分数线,低四十七分?”
谢安然盯着那行字,直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他抬头,地铁站顶棚玻璃映出无数个自己,每个倒影里,都站着一个穿校服的少女,正把团徽别在左胸,针尖刺破布料,洇开一小片淡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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