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太郎突然推门而入,脚步虚浮。他快步走到柳燕身边,俯身耳语两句。柳燕脸色骤变,手指死死扣住话筒底座。
“抱歉各位,临时插播一条快讯。”她强作镇定,声音却比方才慢了半拍,“就在十分钟前,教育部官网发布《关于规范普通高中境外课程引进工作的通知》……其中第三条明确指出:严禁公办高中以‘国际部’‘实验班’等名义变相开展境外课程教学,所有课程须经省级教育行政部门备案并公示授课师资资质。”
娄类失声:“这……这文件昨天还在征求意见稿阶段!”
“现在它正式生效了。”刘艺菲平静道,“而且附件里附了一份全国首批违规办学名单,共三十七所。其中有六所,校董会成员包括本次‘天才枪手’项目主要投资方代表。”
陆太郎踉跄后退半步,撞在门框上。
谢安然缓缓解开衬衫最上方一颗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枚细小的黑色胎记——形如墨点,恰似未干涸的钢笔字迹。“我小学班主任姓陈,教了四十年语文。去年退休时,全校只有十三个学生参加欢送会。其余人,全在补习班冲刺小升初。”他指尖拂过胎记,“他说过一句话:教育不是流水线,可当所有人都在赶工期,就没人记得厂房该留几扇窗。”
刘艺菲忽然从帆布包里掏出一部老式翻盖手机。屏幕亮起,显示一段三十秒视频:画面晃动,背景是嘈杂的菜市场。镜头对准一位穿蓝布衫的老妇,她正用皲裂的手数着零钱,数到第七遍时抬头,皱纹里嵌着汗珠:“记者同志,我孙女在县中念高二,她说考上大学就能让我住楼房……可她昨天打电话哭,说英语老师走了,新来的老师只会放录音带。”
视频戛然而止。
棚内静得能听见纸页翻动的窸窣。娄类摘下眼镜,用衣角反复擦拭镜片,手指抖得厉害。
柳燕忽然意识到,这场访谈早已脱离预设轨道。它不再是一次公关反击,而成了某种残酷的切片手术——将教育肌理一层层剖开,露出底下盘根错节的血管与神经。
“最后一个问题。”她声音发干,“如果给你们一次改写教育史的机会,你们会删掉哪一页?”
刘艺菲摇头:“不删。一页都不删。”
“为什么?”
“因为所有被骂成‘毒瘤’的制度,最初诞生时,都带着救人的体温。”她望向谢安然,“就像我爸批改的每一本作文,红笔写满的不是分数,是‘此处可加比喻’‘建议查《现代汉语词典》第87页’……那些批注现在看很土,可当年,它们是我唯一能摸到的光。”
谢安然点头:“所以问题从来不在教育本身。在于我们总想用一把尺子量尽山河——忘了有些孩子生来就在悬崖边走路,他们的‘及格线’,是今天能活着走进考场。”
娄类怔住。
他忽然想起自己博士论文答辩时,导师指着数据模型问:“娄类,你算出了最优解,可你有没有算过,那个最优解落地时,会砸碎多少人的饭碗?”
当时他答不上来。
此刻,答案就坐在他对面。
采访结束铃声响起时,棚内无人起身。工作人员僵在原地,摄像师忘了关机,红灯幽幽亮着,像一只不肯闭合的眼睛。
刘艺菲起身整理衣摆,帆布包带子滑落肩头。她弯腰去捡,发丝垂落,在追光下泛出栗色光泽。谢安然伸手帮她扶正背包带,指尖无意擦过她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浅白旧痕,是初中军训时被迷彩服粗糙布料磨破的。
陆太郎冲进来时,正撞见这一幕。他嘴唇翕动,最终只挤出一句:“茜茜,吴总电话……他想见你。”
刘艺菲直起身,脸上已无半分荧幕柔光,只剩冰雪初融后的清冽:“告诉他,我刚看完教育部新规。如果他想知道‘天才枪手’宣发预算怎么花更值,建议先查查自己名下三十七所合作学校的办学资质。”
陆太郎如遭雷击。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老张探进半个身子,脸色惨白:“茜茜,不好了!微博热搜爆了!#刘艺菲教育访谈#已经冲到第一,量破八亿……但下面挂了个词条——#吴氏影业涉嫌违规办学#,实时上升中!”
刘艺菲没回头,只将那叠调研手记仔细抚平,塞回帆布包。拉链合拢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谢安然拿起桌上半杯温水,喝了一口。水有些凉,却恰好压下喉间翻涌的涩意。
他忽然想起今早化妆间里,刘艺菲偷偷塞给他一颗薄荷糖。糖纸在掌心化开时,她踮脚凑近他耳边,气息拂过耳廓:“待会儿要是害怕,就捏我手指。我皮厚,不怕疼。”
此刻,他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一枚揉皱的银色糖纸,边缘还沾着一点未化的薄荷霜。
棚顶灯光忽明忽暗,映得糖纸上的折痕如山脉起伏。
而窗外,三月的风正卷着细雨扑向玻璃,蜿蜒爬行的水痕,像无数条急于寻找出口的幼小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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