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腰一块裸露的青石上,他停下,掏出怀里的烟盒,抽出那张手写计划表,在“四月二十一日”那行下方,用铅笔添了一行小字:**雇吴寡妇,试工七日,每日工钱一元整,管一顿午饭,猪崽存活率低于九成者扣半日工钱。**
写完,他撕下这张纸,折成方胜,塞进青石裂缝深处——那里常年不见阳光,纸张不会受潮,也不会被野鼠啃噬。这是他给自己立下的契,也是给吴寡妇立下的界碑:恩情归恩情,规矩归规矩,日子要往前奔,就得踩在实打实的地面上。
下山时,他顺手掰了根嫩松枝,剥去外皮,露出里面微黄柔韧的芯,编成一只歪歪扭扭的松枝蚱蜢,揣进裤兜。
六点整,他推开养猪场虚掩的木门。
朱秀兰已忙开了。她系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正用长柄铁勺搅动大铁锅里咕嘟冒泡的猪食,蒸汽腾腾,模糊了她眉眼。听见门响,她头也不回,只扬声道:“来了?先去后头猪圈清粪,今儿母猪刚产崽,粪便带血,别嫌脏。”
林振东没应声,径直走向后院。推开猪圈木栅栏,一股浓烈却并不污浊的腥臊气扑面而来。七八头母猪卧在铺着干稻草的水泥地上,有的闭目养神,有的舔舐身边粉红皱巴的小猪崽。角落里,一头体型壮硕的花斑母猪正侧躺着,腹下挤着六只毛茸茸的崽子,其中一只瘦弱些,正徒劳地拱着母亲的乳头,小嘴一张一合,却吸不出半点奶水。
林振东蹲下,没碰母猪,只伸出两指,极轻地捏了捏那只瘦弱猪崽的后颈皮——皮肤温热,但肌肉松弛,指腹能摸到肋骨凸起的轮廓。他抬头扫了眼母猪胀满的乳房,又看了看旁边另一头刚产完、正懒洋洋晒太阳的黑猪,心里已有数。
他起身,从墙角取来个豁了口的搪瓷盆,舀了半盆温水,又从草料堆里抓出一小把晒干的蒲公英叶子,揉碎撒进去。水色渐渐泛绿。
他端着盆回到花斑母猪身边,蹲下,将盆放在它鼻尖前。母猪闻了闻,哼唧两声,伸出舌头舔了几口。林振东趁机用拇指和食指小心掐住那只瘦弱猪崽的上下颌,迫使它张开嘴,随即用小铁勺舀起一勺温水蒲公英汁,极其缓慢地滴入它口中。
猪崽呛了一下,四肢蹬踹,但本能地吞咽起来。
林振东没停,一勺,两勺,三勺……直到小家伙肚皮微微鼓起,眼皮开始打架。他这才把它轻轻放回母猪腹下,让它继续拱奶。这一次,它竟真的含住了乳头,小小的身体随着吮吸节奏微微起伏。
朱秀兰不知何时已站在圈外,双手叉腰,静静看着。她鬓角沾了点草屑,脸上汗津津的,可眼神亮得惊人,像山涧里刚被溪水冲刷过的卵石。
“蒲公英?”她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嗯。”林振东直起身,抹了把额头的汗,“利尿,消炎,母猪吃了下奶快,崽子喝了防痢疾。”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只已沉沉睡去的瘦弱猪崽身上,“这崽子,我喂三天,活下来,算我赢。”
朱秀兰没笑,也没点头,只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用铅笔在空白页上写:**四月十八日,晨六时,林振东试喂病弱猪崽一只,用蒲公英水,法度奇,效未显,观三日。**
写完,她合上本子,抬眼看向林振东,忽然问:“你咋知道它缺奶?”
林振东正用松枝蚱蜢逗弄另一只探头探脑的小猪,闻言头也不抬:“它耳朵软,耳尖发凉,眼睛浑,肚皮瘪得贴脊梁骨——这不是饿,是脱水。母猪奶水旺,它拱不到,只能喝自己的尿解渴。”
朱秀兰沉默片刻,忽然从灶膛里扒出个烤得焦黑的土豆,用铁钳夹出来,吹了吹灰,掰开,递过去一半:“尝尝,刚烤的,沙瓤。”
林振东接过,热烫的土豆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咬了一口,粉糯微甜,带着烟火气。
“你跟吴寡妇……”朱秀兰咬了口土豆,目光扫过他沾着猪粪的手,“昨儿夜里,我看见你往她家东屋窗台上,放了两包麦乳精。”
林振东嚼着土豆的动作顿了顿,没否认。
朱秀兰把最后一口土豆吃完,拍拍手上的灰,转身往锅炉房走,声音随风飘来:“麦乳精管够,只要猪崽活过十天,我让她天天喝。”
林振东望着她挺直的背影,低头看了眼自己手心里那半只松枝蚱蜢——它歪着脑袋,两只复眼是两粒黑亮的松脂,翅膀上还沾着点没擦净的晨露,在初升的阳光下,折射出细碎而真实的光。
他忽然觉得,这1983年的四月,比上辈子任何一年都更像春天。
山风掠过后山松林,卷起一阵清越松涛,仿佛大地深处传来一声悠长而笃定的回应。
林振东把松枝蚱蜢轻轻放在猪圈外那棵老榆树虬结的树根上,转身,重新拿起铁锹,走向下一个待清理的猪圈。铁锹铲进湿粪时发出沉闷的噗嗤声,混着猪崽们此起彼伏的哼唧,竟像一支笨拙却无比真诚的晨曲。
他腰杆挺得笔直,脚步踏实,每一步落下,都像在1983年这片尚显贫瘠的土地上,用力刻下一道崭新的、不可磨灭的印记。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