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他喉咙里挤出半声,下一秒,朱秀兰扣动扳机。
“砰——!”
枪声炸开的瞬间,林振东猛打方向盘。拖拉机前轮碾过陈老酒小腿,骨头碎裂声清脆得令人牙酸。可朱秀兰的枪口没停,第二发子弹擦着他耳际飞过,打飞了他半边耳朵;第三发掀翻了他怀里的钱,钞票如雪片纷飞;第四发击中他胯下,陈老酒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整个人弹跳着栽进泥沟。
林振东刹住车,跳下来时,朱秀兰已收枪站在沟边,雨水顺着她枪管往下淌,汇成一条细小血溪。她俯身揪住陈老酒头发,把他脸从泥里薅出来,另一只手抽出他裤兜里那瓶迷魂水,玻璃瓶底还残留着半寸浑浊液体。
“虎子在哪?”她声音平静得吓人。
陈老酒涕泪横流,裤裆湿痕迅速扩大:“松……松河桥洞……黑……黑包袱里……”
朱秀兰松开手,任他瘫在泥里。她转身走向拖拉机,靴子踏过散落的钞票,踩得纸币发出垂死般的窸窣声。林振东默默递来半瓶白酒,她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感烧得眼眶发烫,却没流一滴泪。
“振东。”她抹了把脸,雨水混着酒气,“你开车,我抱虎子。等会儿……别让花儿看见他哥身上有泥。”
拖拉机再次咆哮着冲向松河桥。桥洞下黑黢黢的,只有积水倒映着铅灰色天光。朱秀兰第一个跳下车,手电光柱刺破黑暗,扫过一堆烂渔网、半截断船桨,最后定格在角落——一个鼓鼓囊囊的化肥袋静静躺在积水里,袋口敞开,露出半截穿着红布鞋的小脚丫。
她扑过去,一把扯开袋子。虎子蜷缩着,脸色青紫,呼吸微弱得像游丝,可胸前那枚林振东亲手刻的桃木护身符还在微微晃荡。朱秀兰解下自己颈间红围巾裹住他冰凉的小脸,转身时,发现虎子右手紧紧攥着什么东西。她小心掰开他汗津津的手指——是一小块烤焦的地瓜瓤,边缘还粘着几粒糖霜,在手电光下闪着微弱的金光。
“秀兰姨……给……”虎子眼皮颤动,气若游丝,“给……花儿留的……”
朱秀兰喉头剧烈哽咽,她猛地把孩子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汗湿的额角,肩膀无声耸动。林振东蹲下来,用自己宽厚手掌覆住虎子冰凉的脚心,一寸寸搓热。他抬头看朱秀兰,雨水顺着她睫毛往下坠,可她咬着下唇,硬是没让一滴泪掉下来。
就在这时,虎子忽然咳嗽两声,睁开眼睛。他望着朱秀兰,瞳孔里映着她被雨水泡得发白的脸,小手抬起,脏兮兮的拇指蹭了蹭她脸颊:“秀兰姨……你哭啦?不哭……虎子……给吹吹……”
朱秀兰再也绷不住,眼泪汹涌而出,却笑着点头,把脸埋进虎子散发着淡淡奶香的颈窝。林振东默默脱下劳动布外套裹住孩子,转身时,看见王伟忠他们已赶到桥头,柱子正把陈老酒往拖拉机后斗里拖,老赵提着猎枪守在桥洞口,雨水冲刷着他花白胡子上的血点。
回程路上,虎子在朱秀兰怀里睡着了,小手还攥着那块地瓜瓤。林振东开得极慢,拖拉机碾过水洼,溅起细碎涟漪。朱秀兰把虎子往怀里拢了拢,忽然开口:“振东,往后……我跟你一起赶山吧。”
林振东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车斗里,四十头猪崽子依旧哼唧着,可其中一头小公猪忽然直起身子,朝着朱秀兰的方向,昂起脑袋,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嗷——”。
桥洞阴影里,那只绿油油眼睛的黄皮子悄然立在石缝间,爪子按着一只刚捉住的田鼠,歪头望着远去的拖拉机,尾巴尖轻轻摇晃,像在数着雨滴,又像在记着恩情。
而靠山屯后山的红砖院墙下,高翠曼正踮脚把一张崭新的《人民日报》铺在厕所门口——那是她昨夜熬到凌晨三点画的寻人启事,墨迹未干,纸页被风吹得哗啦作响,上面虎子圆脸笑得灿烂,旁边一行小字被雨水洇开,却愈发清晰:
“虎子,回家吃地瓜。”
雨终于彻底停了。西边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束金光斜斜劈下来,正好照在拖拉机沾满泥浆的车斗上,也照在朱秀兰怀中虎子安详的睡颜上。那束光太亮,亮得人想流泪,又亮得人不敢眨眼——仿佛只要一闭眼,这失而复得的暖意,就会像晨雾般消散在山风里。
林振东把油门踩得更深了些。突突声震得人心口发烫,而前方蜿蜒的山路尽头,炊烟正一缕缕升起,缠绕着山峦,温柔得像一句尚未出口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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