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瞬之间,胡让明脸上的冷意散去,添上几分温和笑意,目光落在刘青山身上。
刘青山近来办事亮眼,刚拿下一笔大单,背景干净,正是他有心着重栽培、对抗厂里那些老顽固的心腹。
“青山,我没记错的话,之前工人食堂这部分是你负责的吧!”
刘青山脑袋灵活,立马上前应答:“回厂长,食堂这部分是我负责,半个月前转到了采购一科,之前厂里头的卤味儿就是我和林老板对接的。”
林振东听到他提到自己名字,对于这个未来的罐头厂厂长,微笑点头示意。
“那行,采购二科有老刘就够了,采购一科副科长一直空着,你收拾收拾交接手里的工作,这周之内去采购一科好好梳理一下采购流程,张铭好好配合!”
胡让明的语气不容置疑。
采购一科科长张铭这才反应过来,怪不得半个月前食堂采购的好活儿会莫名落到采购一科,原来是这样,他成了厂里斗争的牺牲品了。
恐怕在过一阵子,他这个采购一科的科长位置都不保。
目睹一切的林振东淡定喝着茶,罐头厂里的勾心斗角和他没关系,他只知道一百五十头细毛羊的采购订单稳了,以后卤味儿店的长期合作厂子又多了一个。
胡让明是啥好人吗?并不见得,不然也不会过几年被关进去,然后刘青山接手厂长的位置。
罐头厂勾心斗角的热闹看完了,林振东和胡厂长寒暄两句,眼瞅着快到十点,并没留下来吃饭。
和刘青山确定明天过来送羊之后,便离开了罐头厂。
“表哥,这边!”孙良瞅见林振东从罐头厂大门口出来,高声吆喝招手。
林振东愣了下,瞅着满头大汗的孙良,无奈摇了摇头:“咋不知道找个阴凉地方待着,虎超的。”
回到卤味儿店之后,林振东把三百块钱交给小姨子,马不停蹄地骑着凤凰自行车赶去县城。
他没留在罐头厂食堂吃饭,也是打算趁着晌午空档,去把县里钢铁厂、化肥厂这两处羊肉供货渠道敲定下来。
县里一汽厂已经定下两百头细毛羊,他眼下只需要再在县城销出八百头就能清完存量。这两个大型国营工厂订单拿下来,然后去和大刘商量一下运输车的事儿,就能在八一前尽快结束这个容易变化的生意。
他可不想再经历一回这种事儿。
林振东一路猛猛骑,顶着热辣的日头骑了一个多小时,自行车轱辘下泥土路终于变成了砂石路,面前的县路平坦了许多。
刚进县城没一会儿,原本两侧路旁单排砖瓦房,一个接一个挂起来理发店”包子铺”哈路条”乡下土鸡”等等五花八门的木牌子,几乎没有空档。
周围不同以往空荡,多了不少人来往,吆喝声、讲价拉扯声不绝于耳。
前几个月个月,这一条街两侧还都是灰扑扑的民房,来卖金子的时候也只是零星的几个个体户开店,到现在一条街全都是个体户。
足以见得永安县的政策变化,似乎比松河镇对于个体户的限制更加开放。
路过县里公告牌,还能见到鼓励个体户开店,走街串巷迎接改革开放的大字报,联想到之前陆主任说的县里要举办‘个体户大赛”,仿照松河镇西头的经济中心试点,打造次经济中心,林振东不由地心头一动。
个体户大赛奖励的‘免费门市房’固然好,但永安县城打造的那个次经济中心,上辈子却没发展起来。
相反县里一汽重配厂那一片的城郊,因为附近工厂的关系,再加上县里个体户放宽准入制度,没过多久便发展起来。
永安县城做规划的人没搞明白一件事儿,松河镇西头郊区的次经济中心,之所以能发展起来,离不开西边聚集的各大工厂和新建的火车站点儿。
消费才是第一生产力。
这年代谁是富裕的群体,工人阶层无可厚非。
林振东是想要把卤味儿店开到县里头来的,这选址肯定不能放在个体户大赛引导的次经济中心,只不过咋买院子是个问题。
钱他自然不缺,虽然君子兰还不到出手的时候,但这一批细毛羊至少能给他带来八千左右的收益。
刨除小彩电和装修养猪场的钱,再留出一些洪水过后收购阴沉木的钱,剩下的钱足够在不值钱的城郊买一栋院子。
只不过咋能稳定过户不被反咬一口,是这个房地产买卖制度还没兴起年代,最让人头疼的事儿。
林振东一边骑一边寻思,不知不觉就到了钢铁厂附近。
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已经十一点二十分,眼瞅着钢铁厂的工人们就要午休,钢铁厂门口多了许多摊贩。
酱菜卤肉、包子馒头、大火爆炒家常菜等等能随时入口的小摊小贩,应有尽有,甚至林振东还见到有人专门在卖冰西瓜,这冰箱都属于稀罕物的年代,属实有些奢侈,价格自然不低。
夏冰对于东北人来说一点儿不意外,以前就有专门储藏夏冰赚工分儿的大队。
冬天从大河里区长条冰块,储藏在地窖里,然后用干燥的稻壳填满缝隙,因为蓬松空隙大的稻壳不吸潮、隔热效果好,放在地窖里能有效隔绝外头的潮热,然后再用泥巴密封起来。
一直储存到夏天都不会化,这种常年冷冻的冰反而更结实耐热,俗称“夏冰”。
这也是康永军听到有夏冰,立刻答应下来的原因,四大队支书也是因为六大队有储存夏冰的习惯,才卖了个人情。
不过林振东看这卖冰西瓜桶里的冰块,更像是县里冰厂出品的碎冰,售价应该不低。
离午休还有一小会儿,林振东打算等到十一点半再去门卫托大爷喊守义。
一路骑车浑身汗,他盯着摊上冰镇西瓜忍不住咽了咽唾沫,上前开口:“给我切这块,多少钱?”
“五毛!”卖冰西瓜的摊贩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
林振东从兜里摸出五毛钱递过去,拿起那块约莫两斤重的红冰西瓜,心里暗自感慨,这年头真不缺会做生意的聪明人。
松河镇集市西瓜才八分钱一斤,五毛在镇上能把大半个瓜,可这儿就一小块长条瓜,连四分之一都不到,就算用不便宜的碎冰镇着,商贩这差价也赚得着实不少。
虽说心知价格不划算,他心里却半点不觉得吃亏,站在装着碎冰的桶边啃着西瓜,一般透心的凉意直冲头顶,就这凉快的感觉五毛钱花的很值。
这边林振东蹲在冰桶旁边啃着冰西瓜,另一边康永平等人也蹲在道边,啃着刚从地里头摘下来的西瓜,满嘴留汁儿。
“爹,咱还给赵叔儿多出来的那个五十块钱吗?他都没帮上忙。”康永军的二儿子扔掉手里头的西瓜皮,瞥了眼后头那辆车上的赵跃进,小声曲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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