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收羊的羊贩子听到这话不屑地轻嗤一声,瞥了眼郑刚强那张黝黑的脸,记在了心里,隔着不少人指着他大喊道:
“这个人的羊,就算是之后价格降了,我也绝对不收。等你家牧场撑不住,草料消耗干净了,可千万别低三下四求着我收羊,就算你给老子跪下,老子也看不上你。”
撂下狠话后,他转头扫过红旗农场四队围站的一众乡亲,拔高嗓门呟喝:“我没那闲工夫耗着,愿意卖的现在就装车,不卖我们立马动身,别的大队还等着我过去收羊,不差你们这一块。”
此话一出,四大队门口气氛瞬间紧迫起来。
这人出尔反尔不是一次了,上次打电话再次放了众人鸽子后,四大队老少爷们没少想法子卖羊,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这个季节不是羊膘肥体壮的时期,没人乐意大批量的倒腾,单个买卖家里羊太多,周围市场已经饱和,草料消耗根本等不及。
郑刚强之所以敢这么勇,是因为他和那人之前赶了二三十头细毛羊去永安县卖,再加上这段时间的努力,羊圈情况比四大队绝大多数人家都要好,没那么着急。
按照他的说法,实在不行就再跑几趟永安县,总归能卖得出去。
但一家一户这么干行,四大队足足六十多户人家,将近两千头细毛羊要出手,人多了绝对不是个办法。
最重要的是,距离那场冰雹已经过去挺长时间,牧场里的草料要是这么消耗下去,挺不过半个月,剩下那两个月平均每户五六十头羊吃啥是个大问题。
本来羊肉四毛五一斤就不挣啥钱,要是花钱买饲料喂,恐怕比低价卖亏得更多。
四大队老百姓今年不种地,就指望着卖羊赚钱了!
郑国锋面色铁青,紧紧攥着拳头盯着眼前这个‘老朋友’,要不是他的花言巧语,说一定能来收,还提前交了五百块钱的定金,绝不至于沦落到现在的地步。
早些时候,还有不少羊贩子过来,只不过价格只有四毛左右。
他寻思着老朋友,还这么有诚意不可能骗自己,结果一拖再拖,拖到现在没有羊贩子过来,周围市场被别的大队卖的饱和,最终坑了自个大队的人。
现在他的脸火辣辣的疼,像是被队员目光狠狠扇了一巴掌。
“滚!”郑国锋咬牙切齿的怒骂一声。
三毛钱一斤细毛羊卖出去,平均一头羊亏十二块钱,每户最少亏损三百块,相当于大部分人家大半年的收入。
不是他拉不下脸或者冲动,这么卖都不如直接拉去市里,还能亏得少一些,无非是运输要累一点儿。
见到周围那些人无动于衷,那羊贩子不屑的撇撇嘴,二话不说,直接上车往六大队去,准备翘翘别的大队的羊,先给他亲戚那边供给一点儿,过后慢慢磨四大队。
再拖个五六天过来,他就不信这些人还能坚持得住。
大解放副驾驶上,他盯着郑刚强那张脸瞅了眼,他倒要看看这泥腿子到时候咋跪地上求自个。
等大卡车车尾灯消失在四大队路口,郑国锋满脸愧疚地回头看着父老乡亲,噗通一声双膝跪在泥土道儿上,声音沙哑:
“我郑国锋对不起大家伙,辜负了大家伙的信任,在这里先给大家赔个不是。
这段时间能卖的羊尽量卖,卖不完我自个全都按四毛五收了,欠大家的钱我一点点儿还,我用我这个脑袋保证绝对能还得上。”
见到这一幕,大家都愣住了,一个个连忙上前,硬生生把郑国锋从地上拽起来。
一个年纪大的老人儿叹了口气,拍了拍郑国锋的后背,安慰道:“国峰,你这是干啥啊,你不也是想为咱大队好。别寻思那些了,大家伙能卖就卖,卖不了咱亏本拉去市里,往年种地不也有挣有赔,都一个大队的不说这些不
利于团结的话。”
“对,大队长,这有啥的。”
“可不咋地,老郑,你平常一个硬邦邦的大老爷们,咋还整这娘们唧唧的一出,刚强都没哭呢!”
此话一出,大队里的老少爷们发出一阵哄笑,气氛轻松了许多。
被打趣的郑刚强臊得脸通红,强忍住生理反应的眼泪,劝说道:“嗯呐,二叔,你别这样,过几天我再去我朋友那儿瞧瞧,看有没有办法。”
瞅见这么好的队员,郑国锋心里更不是滋味儿,深吸一口气觉得大家说得对,不到最后一刻不能放弃,他得振作起来继续去卖羊。
下一秒,郑国锋忽然感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失去了意识。
众人立马扶住了他,一个队部的干部急忙扒拉开后头的人,招呼道:“赶紧送到队部里歇歇,大队长这几天都没合眼,就今早两点多从火车站那边回来路上迷了一个点,估计累坏了。”
着急忙慌把郑国锋抬进去放在凳子上的队员,完全没注意到队部座机后头的电话线儿被不小心刮得松动,落在了破木桌子上。
上午十一点多,林振东在前进公社的砖瓦窑厂订了一些灰瓦片,把仅剩的钱花得干净,回头又到松河镇邮电所往红旗农场打了个电话,发现这回就直接断线儿了,心头有些无奈。
“等安完电话再说吧!”他叹了口气,没到西头卤味儿店,买了几块透明塑料布后骑着车直接回了靠山屯。
今天虽然没啥大事儿,但活儿也不轻,西头养猪场废弃了这么长时间,收拾起来是个不小的工程,总不能真让秀兰嫂子一个女人家自个干。
乡间土路静悄悄的,天空中的阴云虽然遮挡住日头,但下雨前总是闷热得要命。
骑了这么久车的林振东脑门上全都是汗水,顺着鬓角直溜溜的往下淌,背后的确良短袖紧紧贴在后背上,浑身上下都黏糊糊的难受。
半个点后,总算是到了靠山屯屯口大槐树下头。
闷热的正午,供销社门口冷冷清清,半个人影都不见,更别提扎堆唠嗑的。
这年月乡下没有闲着一说,白日里但凡能下地,能上手的活计,没人肯歇着。那些六七十岁、孙辈都早已成家的老头老太太,也照样闲不住,或是在家搓麻绳、择菜喂牲口,或是去地头拾柴捡粪,没一个能安稳坐得住。
林振东想起今早小花拽着他讨要糖吃,当时他一口应下,这事可不能忘。
他把自行车支在供销社门口,伸手推开那扇掉漆的绿木门,进店要了两毛钱水果糖,又提溜了两瓶玻璃罐子的橘子味儿汽水,打算带回家给两个孩子甜甜嘴儿。
刚踏出供销社大门,迎面撞上陈老酒。这人头顶裹着块脏乎乎的白纱布,一身衣裳打满补丁、破烂不堪,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脸上的表情一瞅就知道没憋好屁。
陈老酒昨晚被砸晕过去后,后半夜才醒过来。那白眼狼像是牛护犊子一样,死死地盯着他,害怕他再把那个赔钱货送走。
那眼神看得他有些心悸,昨晚那一砸是真真奔着要砸死他去的,他本来也不是啥身强力壮的人,要是那白眼狼拼了命,还真不一定能打得过。
陈老酒骂了一顿,痛快痛快嘴儿后便离开自顾自的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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