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珍接上:“你见过他们上课的样子。知道他们冬天呵着白气在黑板上写字,夏天蹲在田埂边批改作业。别人写的报告是铅字,你写的,是汗味儿和粉笔灰混在一起的味道。”
陈艳红喉头发紧。她想起麻峪小学那个叫刘桂兰的女教师,三十出头,左手指节粗大变形,常年握粉笔又常年握锄头留下的印记。那天她蹲在教室后门听刘老师讲《沁园春·雪》,窗外麦浪翻滚,刘老师念到“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时,声音突然哽住,抬手抹了把脸,抹掉的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我答应。”她说。
没有犹豫,没有讨价还价。三个字出口,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潭,连涟漪都没荡开。
卢清点点头,把烟摁灭在窗台凹陷处,烟头留下一小片焦黑。“明天上午九点,教育局小会议室。马主任、郑主任、还有两位从教育部下来挂职的司长,一起听你汇报资格证考试细则。”
苏珍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忽又停住。“对了,默文那边……”她没回头,声音飘过来,像一片羽毛落进静水,“他托人捎了句话给你。”
陈艳红心跳漏了一拍。
“他说,麻峪小学东头那棵老槐树,今年开花了。”
教室里只剩她一人。
老槐树。她记得。调研第一天,她迷了路,刘桂兰就是站在那棵树下等她,手里拎着个搪瓷缸,缸沿磕掉一块漆,露出底下暗红的铁锈。树影婆娑,花穗垂落,细碎白花沾在刘老师灰蓝色的衣襟上,像一小片未融的雪。
她慢慢走回座位,重新翻开笔记本。钢笔再次旋开,墨水饱满。她没写分析,没列数据,只在空白页中央,一笔一划,写下四个字:
**槐树开花。**
笔锋收束时,窗外最后一声蝉鸣猝然撕裂长空,随即戛然而止。风忽地大了,卷起满地枯叶,撞在玻璃上,发出笃笃轻响,如同叩门。
她合上本子,起身走向窗边。楼下,人小林荫道上,几个穿蓝布衫的学生正推着自行车经过,车后架上绑着几捆新砍的柳枝——那是校办工厂做扫帚的原料。阳光穿过枝条缝隙,在他们汗湿的脖颈上投下晃动的暗影。
陈艳红忽然想起三天前,在食堂遇见史鸿飞。他端着铝制饭盒,里面是半块红烧肉,油汪汪地泛着光。看见她,他咧嘴一笑,把饭盒往她面前凑了凑:“尝尝?刚从卢主任那儿顺的。他说,你这盘菜,得配最好的肉。”
她没接。只问:“他怎么知道我爱吃肉?”
史鸿飞夹起那块肉,一口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他不知道。他知道你胃不好,饿狠了会疼。所以特意嘱咐食堂,给你那份多打一勺油。”
那时她没说话,只默默接过饭盒,把那勺油浇在米饭上,拌匀,吃得很慢。
此刻,她站在窗前,望着那群推车远去的学生,忽然明白卢清为何要给她这份差事——不是信任她的笔,是信任她的胃。信任她记得饥饿的滋味,信任她不会把“民办教师”四个字,写成冷冰冰的统计项,而是写成刘桂兰冻裂的手指,写成老槐树下沾着花瓣的蓝布衫,写成史鸿飞饭盒里那一勺滚烫的油。
楼下传来铃声,清脆短促,是下午第一节 课的预备铃。
她转身,抓起帆布包,快步下楼。楼梯转角处,迎面撞上匆匆上来的李默文。他抱着一摞俄语教材,额角沁汗,看见她,脚步猛地一顿,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陈艳红只朝他点了点头,擦肩而过时,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类似松节油的气味——那是他在美术社帮着刷画框留下的。
她没回头。
走出校门,阳光刺得人眯眼。一辆绿色邮政自行车停在路边,车筐里躺着一封未拆的信,信封上字迹遒劲,落款是“石景山麻峪大队小学 教务组”。她伸手取信,指尖触到信封背面一行小字,墨色稍淡,像是匆忙写就:
**刘桂兰 代笔**
她捏着信,站在斑驳树影里,没急着拆。远处,市郊方向隐约传来汽笛声,悠长,缓慢,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声启程的号角。
风拂过耳际,带着初夏将尽的暖意,也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沉甸甸的凉意。
她把信仔细折好,放进帆布包最内层的夹袋,拉紧拉链。然后,她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不是擦汗,是抹掉方才在窗边掠过眼底的、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潮意。
人大小南门的铜铃又响了一声。
她迈步向前,身影融进午后浓稠的光影里,步伐稳健,没有丝毫迟疑。
槐树开了花,路就在脚下。
而真正的调研,从来不在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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