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糖想要拿起那只兔子公仔,手机铃声却在这时急促地响起来。
她从失落中回过神,拿起手机,看到一个十分熟悉的来电号码。
是港区的号码,虽然没备注,但早已将这个碍眼的号码记熟于心。
黎糖知道这个时间段,对方打来这通电话的用意。
她抹掉眼泪深吸了口气,接起电话“喂”了一声,语调甚至带了一丝刻意营造的轻松甜软。
电话那头,果然就传来黎滢酸溜溜、气急败坏的声音:“黎糖,你究竟在爹地面前说了多少大话!居然能哄得爹地给英国那边,打了500万生活费!”
黎糖的妈咪林月容常年独居英国。
黎盛邦每隔半年会往那边打一次生活费,一开始是200万,后来是100万,再后来就是30万、20万。
直到黎糖到京市读书的那年,黎盛邦打给妈咪的生活费已经只有半年10万块了。
这笔钱对于普通人来说,都不一定足够在伦敦维持舒适的生活,何况是一直秉持着黎家正房大太太高规格生活的妈咪。
这些年,要不是妈咪一直变卖着早年的私藏,奶奶也会私下帮衬着,妈咪在英国早就住不起大屋,过不上体面的日子。
这也是这么多年,黎家二房最得意的地方。
他们留在港岛,留在爹地身边,卓美卿作为众人眼里公认的黎家二太太,虽然没有妻子的正名,却能留在爹地身边享尽风光。
不但如此,爹地还让她管理家里内部的一应开支。
大到家里办宴会,小姐们置办珠宝礼服,小到给佣人们开薪水,甚至是给英国打钱。
正是因为这些事要从卓美卿手里过,妈咪在英国的生活才愈发艰难。
而黎滢也一直以此得意,认为自己才是最被爹地重视的黎家小姐,和黎显亨姐弟俩时常对她讥讽。
但现在,爹地忽然越过卓美卿往英国打了大笔生活费,这无疑是狠狠打在二房脸上。
“是咩?”黎糖笑了笑,声音清甜,“原来爹地打了500万生活费给妈咪?谢谢你告诉我,那很好呀,看来爹地跟妈咪的感情变得越来越好了,说不定过阵子就会接妈咪回港岛呢。”
黎滢:“你想得美!你妈咪都人老珠黄成那样了,爹地喜欢的永远是我妈咪,它怎么会跟你妈咪感情好!?"
黎糖:“爹地要是永远喜欢你妈咪,家里后来为什么又会多搬进来一个女人?黎滢,你就少骗自己了。”
她说的女人,是家里最近才搬进来的小四,也就是‘第三房'。
她爹地身边最近年轻上位的女秘书。
不过,黎糖对这位女秘书并不在意。
反正对方撬的是卓美卿的墙角,她又不在港岛,眼不见为净。
但却着实给卓美卿添了不少堵。
黎滢气得在那头尖叫。
黎糖早已习惯她这个草包又蠢笨只会仗势欺人,无脑跳脚的同父异母妹妹,要不是心情不好,她不介意再多两句刺激对方。
正要挂掉电话,黎滢挑衅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黎糖,你别以为我不知道,爹地之所以改变态度对你们母女好,是因为裴先生!当年都是因为裴先生一句话,才让你留在港岛。现在又是因为他,你们母女在爹地心里的位置才会水涨船高。但是我亲爱的姐姐,说谎的人总有一天会被拆穿,悄
悄告诉你,爹地下个月就会亲自去京市探望你哦。”
黎糖握着手机的指尖瞬间僵硬:“你说什么?”
“我说………………爹地已经开始怀疑你和裴先生的关系了。最近,有京市上流圈子里的人来港岛做客,告诉爹地裴先生正在给身边的妹妹物色相亲对象。”
她语气里都是掩不住的张狂得意,“姐姐,裴先生要物色相亲对象的这个妹妹,不会正好是你吧?”
“......”黎糖沉默了两秒,咬唇反驳,“当然不是我。”
可惜黎滢根本不信。
她的笑声过于兴奋,就像抓住了黎糖的把柄,
“哈......你看你狐假虎威的样子,原来裴先生根本不喜欢你呢。”
“你送上门,裴先生都不愿意碰你,你还把爹地骗得团团转。”
“黎糖,你真该死啊,等下个月爹地亲自去京市,拆穿你的那天,你和你妈咪都会被赶出去吧!哈哈、呵哈哈……”
笑声过于尖锐刺耳,黎糖指尖颤抖着按断了通话。
她浑身都在颤抖,冷汗直流,没有办法想象当爹地到了京市,发现她根本连裴寒聿的人都见不到的场景。
黎糖身子哆嗦了一下,眼眶瞬间就红了,将电话扔到一旁,抱住那只兔子公仔,紧紧地抱在怀里,泪水模糊了视线。
怎么办。
她感觉,自己就快要撑不下去了。
怎么办………………
大雨滂沱,滚滚乌云笼罩着整座港岛。
今日一早便有预警,晚间将会有雷暴天气过境,呼吁市民减少外出。
但霓虹璀璨的街道上依旧堵满了车辆,拥堵声、喇叭声、刺耳摩擦声不断。
和市井热闹噪杂的环境不同,位于中环的一座座摩天大厦,即使浸在滂沱的雨幕里,线条也锋锐得如同出鞘寒刃。
尤其是那栋足足有418.8米的全玻璃幕墙设计的豪华大厦,通体都是克制低调的奢侈冷峻感,是中环最高建筑。
这里便是表寒聿创建的鼎杉集团在港区的总部。
整栋大厦都灯火通明,反而是位于顶楼88层的办公室里,没有开灯。
聂商敲门后进来,看见满室的黑暗,又闻到房间里浓重的烟味,下意识蹙了蹙眉。
他走到里面,才在靠近落地窗的那一侧沙发隐约看见一点猩红。
房间里没开灯,很暗,偶尔从窗外划过的一道紫色惊雷,将这偌大开阔的办公室照得亮起一瞬。
也就只有在那个瞬间,才能借着那点光亮看见裴寒聿坐在沙发上。
他一身黑色衬衫衬得肩膀更加宽阔,身形高大挺拔,漫不经心地坐着,单手搭在沙发椅背上,指间夹着的一支点燃的香烟。
房间里还另外点了焚香。
这是裴先生的习惯,燃起的焚香是当年他出事后,梁老太太连夜哭着跪倒在青龙寺的高僧前为他求来。
求他不要再做离经叛道、折损自己的事,也求他至少还能记得这个世上不是没有牵挂他之人。那之后,裴先生才逐渐收了心,回到国内接手家业。
不知是不是青龙寺真那么灵验,那焚香的气味孤冷森然,据说可以压制住那些躁动不安的灵魂,洗涤心灵。
只是这几日,裴先生抽的烟似乎远超远过往,就连燃起的焚香,也压不住这满室的烟味。
聂商下意识看向坐在沙发上的男人。
裴先生正阖目养神,指间的姻还在静静燃烧着。
直到又一道惊雷划过天际,他才睁开眼。
那双漆黑幽沉的眸子,在冰冷的黑夜里,似一盏没有温度的寒灯。
聂商心头微跳,下意识用最快的语速将所有的公事汇报完毕,而后才说道:“先生,黎糖小姐今天只发了一条信息问候您的状况,没有再打来电话。”
每天都会有这样一条例行报告,汇报黎糖的动向。
从最初,每天发几十条短信,打十几次电话。
到现在,已经只有一条信息,没有来电。
也许再不用多久,她就会放弃了吧。
裴寒聿抽了口烟,让雾气从他肺里过了一圈才被按灭在烟灰缸里。
聂商小心看了眼,那里面已经有数不清的烟蒂,触目惊心。
他发现这几天,先生抽烟的频次,已经远超于过去偶尔烦躁的综合。
他知道这或许跟过几日就是先生母亲的忌日有关,但这也太不同寻常………………
难道是因为黎糖小姐?
聂商第一次,跨出严苛为自己划定的规则界限,生出了这种算是越轨的思维。
他后知后觉发现时,为这个认知感到惊异。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是方良哲进来了。
他进到房间闻到那浓重到盖过焚香的烟味,下意识皱了眉。
走近些,当惊雷亮起时看清烟灰缸里那十几根杵着的烟蒂,眼皮子忍不住跳了一下。
“少爷,您抽得有点多了,老太太知道了会心疼的。”
作为陪着裴寒聿长大的老人,方良哲很了解,他们少爷每年总有两段日子心情是不好的。
一是大小姐的忌日,另一个便是自己的生日。
但前几年这两个日子,少爷只不过前后几日脸色阴沉不好靠近些,却没有像现在这样,抽得这么狠。
“你不去向老太太告密,她就不会心疼了。”表寒聿沙哑黯沉的嗓音没什么情绪,不但不把方良哲的劝说放在心上,甚至敲打他别当间谍。
裴寒聿并不嗜烟,也没有这方面的瘾。
但这几日,许是因为母亲忌日碰上这雷暴天气,雨一直下,下得他没来由地烦躁,像压着股戾气在身体里。
无端端就会想起黎糖。
想起她说喜欢,想起她看似乖软却倔强的脾气,想起她很爱撒娇见到他却总是憋涨红的小脸。
但又很快将她赶出脑海。
他太清楚,欺骗会伪装成多么纯良无害的模样出现。
他对她的好奇,不过是出于一种原始欲望。
方良哲却很快想透:“少爷这是在为了其他的事生气?什么人惹少爷不高兴了?”
裴寒聿没有回答,他漆黑的眸子盯着方良哲看了看,又从烟盒里拿了一根烟夹在指间,低声问:“方叔,你上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他指间的烟被点燃,袅袅烟雾将男人冷峭冰冷的面容模糊得更加矜贵不可沾。
房间里的气压降得极低,谁都已经看出来,裴寒聿没有兴趣谈这个话题。
方良哲只能低声汇报:“是黎盛邦,他不知从哪打听到少爷您回了港岛,已经等在楼下了,说是想要做东请您吃饭。”
“黎盛邦?"
裴寒聿指间夹着那根点燃的烟,也不抽,只掀起那狭长冷薄的眼皮,似笑非笑,“他什么时候也配请我吃饭了?”
方良哲头皮一阵发麻,知道少爷这是耐性已到极限,压着狠戾了。
但是,有的话他得带到。
方良哲:“黎盛邦说,还请您看在黎糖小姐的面子上,见一见他。”
黎糖小姐………………
听到这个名字,表寒聿眉间的沟壑蹙得更深。
黎盛邦、林月容,还有黎家那一大家子乱七八糟。
黎糖以为他对她的家庭关系不清不楚,就能放任她留在他身边。
但关于黎家的调查报告,其实一早就放在他的桌上。
甚至,是从她处心积虑接触外婆那一刻开始。
没有人的喜欢是纯粹的。
每个人的喜欢都有目的。
看吧,这个目的,现在就来了。
她的喜欢,果然也是一样别有所图。
裴寒聿眼底划过冷漠凉薄,修长的指节一下一下敲打着沙发的扶手,心底压着的那股子冷戾烦躁却更肆虐。
就在这时,聂商的手机忽然亮了,他看了眼,立刻汇报。
“先生,黎糖小姐刚发来了消息。她说………………”
“她说什么?”表寒聿嗓音低冽。
最好不是要帮她那个爹地求情。
聂商:“她说,希望能尽快替她安排相亲对象,她想在下个月之前订婚。”
黑暗里,男人的眸色冰冷无温。
“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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