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抓获的医生供述过,这些女孩经过三次超高浓度雌激素注射后,如果还能活下来,会被送到另一个地方。
另一个地方。应该就是这里了,班纳颂的生物科技公司。
那些扛过了三次注射,身体没有被血栓和大出血摧毁的女孩,并没有获得自由。她们只是从一个地狱被转移到了另一个地狱。
在精神病院的地下空间里,她们是被注射了雌激素的实验品。在生物科技公司里,她们是编号002、003等,被持续监测,持续施药的活体样本。
单一雌激素升高就足以引发致命的并发症,血栓堵塞重要脏器导致的猝死,子宫内膜急剧增生引发的大出血,肝功能损伤导致的代谢紊乱等。这些在精神病院的铁笼子里已经上演过。
方墨描述的那个东南亚女孩临死前吐出的粉红色血沫,就是急性肺水肿合并肺栓塞的典型症状。
现在,这些活着被送到生物科技公司的女孩,她们身体里被注射的恐怕不止是雌激素。
她认不全所有的数据指标,那么多项目,意味着她们的实验内容已经从单纯的雌激素耐受测试,升级到了更复杂的层面。
班纳颂想干什么?
制造出一批跟她一样的特殊体质者吗?
她无才无貌,都能让江北神魂颠倒,陈词言听计从。如果班纳颂手里握着十几个,几十个类似的个体,他能干的事情可太多了。
阿努查当年越境围堵宴家庄,不就是想这么干吗?
袁小溪看完后,抬起头时,脸色苍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还有吗?”她问。
江北忍不住握住她的手:“没有了,目前流出来的数据就是这些,不过,我已经让人过去了。”
他知道她想调查清楚当年宴家庄发生的事情,那天从档案馆的公寓离开后,他就开始着手了。跟云帆科技几个熟悉的技术骨干聊了聊,他们都愿意过来,他就重新组建了北溪科技。完善公司的同时,瞄准了班纳颂的方方面面。
生物科技公司是班纳颂注资最多的地方。
“专家还说了什么?”袁小溪又问。
“他们对比了这两组数据,认为那些激素水平偏高的个体,目前仍然处于实验中。数据波动大,周期不规律,说明她们的身体在被干预之后还在挣扎,还没有适应。”
“编号001目前处于监测中,不是实验中。她的数据非常稳定。专家们认为她应该没有被干预。她的身体已经达到了某种自我维持的平衡状态,监测方只需要定期采集数据,观察她的自然波动。”
宴家庄的特殊体质,天然生成的,当然不需要干预了。
江北感觉到袁小溪的手指冰凉,他忍不住包住了,“别怕,有我呢。”
他拿到数据,听完专家的分析时,也惊出了一身冷汗。宴家庄的特殊体质正在被人为制造。某些人根本就不把人当人。
袁小溪没注意到自己的手已经到了江北的掌心,她真在怕,而且怕的要死。
关在生物科技公司的实验室里,被当成标本一样,定期采血监测,那还是人吗?A型血的那个特殊体质者,会不会已经被切片了,变成了某种没有思想,活死人一样的东西?
班纳颂和阿努查抓她,是不是也是这个目的?一个特殊体质者,哪有十几个,上百个特殊体质者用处大?
“那家生物科技公司在哪里?”袁小溪问。
“暹国首都拉达那哥欣郊区,一个工业园区里面,挂的是一家合资生物制品公司的牌子,表面上是做医药研发外包的,实际上是班纳颂的私人资产。
袁小溪点了点头。陈词发给她的资料包里应该有详细地址。
她要让人去看看,去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有一个A型血的特殊体质者在那里被当成实验品一样监测研究。
她想知道她是谁,长什么样子,在那里待了多久,经历了什么。还有没有离开的可能。
她这辈子都不想再去暹国了。
找人去!花钱!
袁小溪的脑子里几乎是条件反射出现了宋慎的脸。
她刚想到自己被宋慎拉黑了,就听到了门的响动。抬头看向声音来源,发现陈词就站在书房门口。眼镜后面的目光凉凉的,正看着她………………的手。
袁小溪立马把自己的手从江北的掌心包裹中抽了出来,她都不知道江北什么时候坐过来的,他的肩膀离她的肩膀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她竟然毫无察觉。
她也立马站了起来。
要死了!
光顾着想那些数据了,完全没注意到江北。他现在疯了,不管不顾,丝毫没考虑自己的言行举止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但她不行的!
陈词站在书房门口,一只手还扶着门框,目光从两人合握的手,转到了江北的脸上。更冷了几分。
他太张狂了!明目张胆把他妻子的名字嵌进他新公司的名称上,和他的名字一起。现在又在这里肆意妄为!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江北也站了起来,在袁小溪身后,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目光从她的头顶过去,对上了陈词的。
陈词先移开,看向袁小溪:“小溪,老爷子让你进去。”
袁小溪愣住了。她还在想要不要解释一下。
这是不用解释了吗?
她慢慢过去了,到了书房门口,陈词的眼睛和脸都笑着:“进去吧。”他说。
袁小溪心里稍定,走进书房。
书房的窗户很大,清晨的阳光从窗棂里大片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靠窗的红木书桌上摆着一方砚台和几支毛笔,笔洗里的水已经有些发黄,显然不是摆设,是常有人用。
陈老爷子坐在书桌后面的太师椅上,旁边的紫砂壶嘴里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白汽。
“坐。”他指了指旁边一把藤椅。
袁小溪规规矩矩坐下了。
“以前来过京都吗?”老爷子喝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开口。
“没有,这次是第一次。”袁小溪回答。
老爷子点头,又问:“你觉得春城和京都有什么区别?”
袁小溪只在昨天晚上从机场过来的路上,透过车窗看过京都的夜景,没觉得有多大区别。
“我觉得......京都的夜晚比春城冷。”她照实说了,“风也更大。春城这个时候还能穿单衣,京都得穿厚外套了。”
老爷子又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失望,有点满意。
“我上次去春城,还是二十多年前。那时候春城的机场还是老航站楼,跑道两边都是农田,飞机降落的时候能看见地里耕牛。城里的路都是坡,骑自行车上坡累死,下坡刹不住。跟京都不一样,京都的路平,四平八稳的,你走出去三里地,海拔都不带变一下。”
他说到这里,脸上有了笑,刀刻般的皱纹柔化了不少。
“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些应该都变了吧。”
“机场变了,跑道两边不是农田了。”
陈老爷子哦了一声,感慨:“时间过得可真快啊!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小词和北北也长大了,成家了!”
袁小溪安静听着。她发现老爷子说话的方式和陈词很像,不疾不徐,条理分明,每一句话都像是先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才放出来一样。
“你现在跟陈词结了婚,他以后在京都的时间多,你还在春城,你们小两口刚结婚就两地分居......不像话。”
“你搬到京都来吧。这栋楼的房子多,平时也没什么人回来,就我跟张妈两个人。你搬进来,刚好陪我们说说话。”
袁小溪愣住了。
袁小溪进了书房,陈词就把房门带上了。冷冷看了江北一眼。上楼了。
江北站了一会,冷笑一声,松了松衣服,也上了楼。
二楼的茶厅在走廊尽头,是一个用屏风隔出来的开放式小空间。
江北到的时候,陈词正拎起水壶往紫砂壶里注水。
江北进来,大大咧咧拉开圈椅,一屁股坐了下去。
圈椅被他坐得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他伸手拿起茶台上已经斟好的那杯茶。那是陈词给自己倒的。他一口灌进嘴里,像喝白开水一样咕咚咽了下去,把空茶盏往茶台上一放,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陈词的视线从茶壶上移开,落在了江北脸上。看了一下,拿过另一个茶盏,继续倒茶。
满上后,他把水壶放回了底座上,拿起茶巾擦了擦手,擦完,搁在一边。周身冷意逼人。
“你想干什么。”
江北靠在圈椅上,一条腿翘起来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双臂搭在扶手上。
“我想干什么?你觉得我想干什么?”他反问,声音里带着压都压不住的火气,嘴角挂着讥讽的笑。
“我们已经结婚,我告诉过你了!”
江北指着陈词:“那是你趁人之危!你明明知道她是我的!”
陈词沉默了一会:“江北,你从小就是这样。你觉得自己是天生的主角,世界围着你转,是理所当然的。你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你说她是你的,她什么时候是你的了?她答应过你吗?你们之间有过任何承诺吗?如果我没有记错,在何与结婚之前,她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吧。”
江北一巴掌拍在茶台上。茶盏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洒在了桌面上,聚成一小摊浅褐色的水渍。
“那是她还没有想明白!你根本就不懂!我的命是她的!她心里是有我的!你在她最虚弱的时候趁虚而入,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了。”陈词截断了江北的话,声音依旧平稳,但语气里多了一层刀锋般的锐利,“而你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在重症监护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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