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祥德也出来。
走廊里,一个便衣行动人员快步从楼上下来,凑到亲信耳边低声汇报了几句。亲信的脸色没变,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叶祥德身边,用极低的转达了刚才的话。
叶祥德听完,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下颌的线条微微绷紧了一些。
袁小溪看在眼里,知道大概没有搜到实质性的东西。
她没有提出去三楼看看,警察的专业搜索能力比她强得多,他们都没找到什么,她不觉得自己多长了一双火眼金睛。
下到一楼,穿过走廊,经过医生值班室门口时,袁小溪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倒退了两步,重新回到值班室门口,歪着头往里面看。
值班室不大,里面一目了然,一张单人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还挂着几件白大褂。
叶祥德看着袁小溪,见她举止奇怪,又站在值班室门口发呆,便走过来问:“陈太太,怎么了?”
袁小溪想了想,指着值班室说:“这个房间有问题。”
叶祥德抬了一下手,身后立刻涌进去好几个行动人员。
但房间里什么都没有。桌子底下是空的,床底下也是空的,柜子打开后里面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两本翻烂了的娱乐杂志,以及两床被子。
叶祥德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伸手敲了敲墙壁,实心的。他回过头,狐疑看了袁小溪一眼。
袁小溪走进房间,目光从四个墙角扫过,停在那个柜子上。柜子本身没什么特别的,双开门,里面分了上下两层,上层放着被子,下层叠着几件旧衣服。
她蹲下来,伸手把下层的衣服拨到一边,露出柜子的背板。
她抬手敲了两下,笃笃。又敲了敲隔壁的墙面,咚咚。
这下,叶祥德的脸色也变了。
袁小溪站起来,对叶祥德说:“这个柜子后面是空的。
叶祥德偏了一下头。
两个行动人员上前,一左一右抓住铁皮柜的边缘,用力往外一拽。柜子被拖离了墙面,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但柜子后面依旧是灰白色的墙面,和周围墙壁一模一样。但袁小溪指了指墙角那条几乎肉眼不可见的细缝,一个行动人员抡起从值班室里找到的折叠椅,对准了那条缝的位置狠狠砸了下去。
墙皮碎裂,露出了里面的石膏板,很快石膏板也砸穿了。露出一个向下的楼梯和一个漆黑的洞口。一股冷飕飕的,带着消毒水和潮湿空气的混合气味从洞口里涌了出来。
洞口里面隐隐有光。
行动人员继续扩大了洞口。
叶祥德站在洞口前,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他近乎感慨问袁小溪:“陈太太是怎么知道的?”
袁小溪讪讪说:“我以前是做设计的。
她以前在星海设计公司做设计师的时候,天赋不算出众,创意和灵感也比不上许多同事。所以只能靠笨办法,多看图纸,多跑现场,在脑子里反复建三维模型。练到后来只要看一眼平面就能自动在脑海里生成空间立体图。
刚才她从一楼上到二楼的时候,经过值班室时余光瞟了一眼,又从二楼下来的时候又瞟了一眼。
同一个位置,同一个朝向,两个值班室的面积应该是一样的,但她脑子里的三维图拼在一起,一楼的值班室比二楼明显短了一截。那短掉的一截面积,只可能藏在了墙的后面。
叶祥德听完,满脸赞许,竖起大拇指:“陈太太的眼光,我佩服的五体投地。”
“叶先生过奖了。”袁小溪挤出笑容回应,紧张盯着露出来的洞口。
因为不知道洞里是什么情况,叶祥德和袁小溪等人都退到值班室外面等。叶祥德的亲信亲自带队下去了。
好一会后,亲信从洞口里出来,脸色和进去时判若两人。他走到叶祥德身边,压低了声音汇报。
袁小溪紧张到极点,看到叶祥德看过来,明白大概不是什么好消息,她再也忍不住了。
“叶先生,我要下去看看。”
叶祥德看了袁小溪一眼,这次没有犹豫,他点了头,从旁边行动人员手里接过一只手电筒,率先走进了洞口。
洞口里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楼梯,台阶很陡。空气又冷又湿,越往下走,那股混合着消毒水、铁锈和某种说不出口的酸臭味就越浓。
楼梯的尽头又是一扇铁门,已经被人打开了。
穿过铁门是一条走廊,走廊两侧分布着好几个房间,门都已经被行动人员打开,袁小溪一间一间看过去。第一个房间里堆满了铁皮柜,柜门半开着,露出里面一排排得整整齐齐的药品和针剂。
第二个房间像是一间手术室,正中央摆着一张老旧的手术台,台面上铺着发黄的一次性床单,旁边的器械推车上散乱地放着几把手术钳和一卷没拆封的缝合线。
第三个房间里摆满了各种监护仪器,有好几台还在运转,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和数字,连接线耷拉在空荡荡的病床边,像是病人刚刚被转移走。
袁小溪的呼吸越来越困难,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一点一点收紧她的气管。她跟在叶祥德身后穿过走廊,走进了一个巨大而阴冷的地下空间。
这里的层高比一般楼高,头顶的日光灯只有一半亮着,明暗交错的光影让整个空间看上去像恐怖片。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让人本能想要作呕的恶臭。
拇指粗的钢筋焊成的笼子,沿着墙壁一字排开,至少有几十个。每一个笼子里都关着人——都是女人,都很年轻,头发凌乱,面容脏污。她们有的还能坐起来,缩在角落里用惊恐的眼神看着突然闯入的陌生人,有的平躺在笼子里一动不动,胸口没有起伏。
警察正蹲在这些笼子前,用液压钳剪断铁锁,把还能动的人一个个扶出来,把没有动静的人小心抬上担架。
空气中弥漫着排泄物的恶臭、腐烂的甜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让人的胃止不住地翻搅。
袁小溪一个笼子一个笼子看过去,仔细辨认每一张脸。
这个不是方墨,脸型不对。
那个也不是,身形不像。
她的心跳在胸腔里砰砰砸着,每走过一个笼子,心跳就会加快快一拍,像是有人在她胸口里拧发条,越挖越紧。
“袁小溪?”一声叫唤突兀响起。
袁小溪转过头。看到旁边的笼子里,有一个女人正用手指把糊在脸上的长头发拨到两边,露出了他的脸。漂亮的五官,略有青涩的脸,像是绿茵校园里走过的高中生。
但那双眼睛分明带着几分精明和狡黠。
宋慎?!
袁小溪怀疑自己看错了。
但宋慎的笑太有标志性。得瑟劲即便藏在一头如同稻草一样乱蓬蓬的头发里,也让人有一种想教训他的冲动。
袁小溪过去一把抓住冰凉的铁栅栏:“宋慎!你怎么在这里?方呢?你们找到方墨了吗?”
宋慎甩了甩那头稻草一样的长头发,把它们找到了脑后,露出得意的笑。那笑在他脏兮兮的脸上显得格外欠揍:“有我出马,哪还有搞不定的事情?让开一点!”
袁小溪松了手。
宋慎从里面推开铁栅栏门,钻了出来。
那扇笼门根本没有锁。袁小溪注意到锁扣是被人从里面用什么东西卡住的,外面看着像锁死了,其实一推就开。
宋慎站直身体,拍了拍身上,又上下打量了袁小溪一番,目光在她下唇那个新鲜的血痂上停了一会,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嘴上说出来的话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你怎么来这里了?这地方可不是什么旅游景点。
袁小溪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满脑子只有一个人。她一把抓住了宋慎的手:“方墨呢?”
宋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表情有些不自在了,轻咳了一声后,抬起另一只手,把两根手指塞进嘴里,吹了一声又尖又长的口哨。
哨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开来。
宋慎仰起头,朝上方的黑暗里喊了一句:“你们可以下来了。”
袁小溪跟着抬起头。
头顶的钢架结构纵横交错,粗壮的工字钢梁和细密的金属网格撑起了整个地下空间的顶部,离地面至少有二层楼的高度。由于大半日光灯管都不亮,钢架上方笼罩在一片浓稠的晦暗里,不仔细,肉眼根本看不清上面有什么。
宋慎的口哨声刚落,那片灰暗里就探出了一个人的脑袋。
是小马。他趴在两根钢梁之间的金属网格上,朝下面挥了挥手,咧嘴笑着:“袁小姐!”
袁小溪目瞪口呆。看着他手脚并用沿着钢架的斜撑往下爬,动作灵活,像一只在树枝间荡来荡去的猴子。
他爬到最底下一排笼子的正上方,双手抓住钢架边缘,身体往下一荡,稳稳落在笼子顶上。铁笼的顶板被他踩得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他站直身体后,没有立刻跳下来,而是转过身张开双臂,仰头朝钢架上方说:“小心点,慢慢来!”
袁小溪看到钢架上还有一个身影在移动。那个身影比小马纤细得多,短发,长腿,动作小心翼翼。
小马在下面跟着她的移动方向走,双臂始终张开着,像一张随时准备接住掉落雏鸟的安全网。
她爬到小马正上方的位置时,双手抓住钢架边缘,跳了下来。
她落在笼子顶上,发出一声比小马更轻的闷响。
小马扶了她一把,然后自己先跳下笼子,又转身伸手去接她。
她扶着小马的肩膀从笼子边缘滑下来,脚踩到水泥地面的时候膝盖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就站直了。
她转过头,和袁小溪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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