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在座众人兴奋的是接下来的两样新东西。
设案副手拿起一张图纸铺在辛缜面前,上面画着一架水车的结构图,与传统的龙骨水车大不相同,车架上安装了一个大木轮,轮轴两端各装着一个曲柄,曲柄上连着木连杆,连杆另一头接到一个踏板杠杆上。
人不需要站着用手臂摆动转轮,只需坐在椅子上用双腿交替踩动踏板,踏板带动连杆,连杆推动曲柄,曲柄便带动大木轮旋转,木轮驱动龙骨链带将水从低处翻到高处。
这套曲柄连杆机构的设计草图是辛缜数月前随手画的,设案的工匠们拿到之后反复琢磨,用木料和铸铁件打了几版样机,终于把传动比调到了最省力的范围。
“用这个,妇女和半大孩子也能轻松踩着提水,一天下来腿不酸腰不疼。
省副您说的‘让半劳力也能参与灌溉',下官做到了!”
更绝的是脱谷机,设案副手又铺开另一张图纸,那是一个半人高的铁木结构机器。
机器核心是一个带齿的铁皮滚筒,滚筒轴两头各装着一个曲柄,外面套着一个铸铁飞轮。
操作时人手摇柄,飞轮靠惯性转动,滚筒便飞速旋转。
人只需坐在机器前,手摇曲柄,另一只手将割下的稻把喂进滚筒口,铁齿便飞快地将谷粒从稻穗上梳落下来。
设案副手说着又从桌下拎出来一个脸盆大小的铸铁齿轮和两指粗的钢缆,这是绞盘式河泥挖掘器的核心部件。
这套装置由一个铸铁齿轮组、滑轮和钢缆组成,安装在一条加固过的木船上。
操作时人或牲畜摇动绞盘,通过齿轮组放大力量,钢缆牵引一只重型铸铁抓斗直沉河底,抓斗在河底合拢后满河泥,再由绞盘拉回水面。
有了高炉钢和铸铁齿轮,这些承力部件的强度和耐磨性终于不再是瓶颈。
他双手比划着描述道,寒冬腊月里农民再也不用脱了裤子下到冰冷的河水中去泥了,只需站在船上摇动绞盘,抓斗便能替他完成最苦最累的活计。
河泥是天然的氮肥来源,泥效率数十倍地提升意味着氮肥来源成倍增加,与磷肥配合施用,便是氮磷双全,粮食增产的空间又往上拔了一截。
辛听完之后也是大喜。
这三样东西加上磷肥,恰好在肥料和农具两个方向上同时发力,彼此之间还能形成配合,水车和河泥挖掘器解决了灌溉和肥料来源的问题,磷肥提高了土地的产出效率,脱谷机则降低了收获的劳动强度,让农民能在同样的农
时里处理更多的粮食。
有了这些,粮食产量能在短期内有一个显著的提升,而农民也能从那些最繁重,最摧残身体的农活中解脱出一部分。
农闲时候他们便可以更多地参与到工业建设中来,修路、开矿、建厂,用农闲时的劳动力换取额外的收入,贴补家用。
如此,工业与农业之间便不再是单向的挤压,而是开始形成互补。
辛缜马不停蹄,当场便在各案公事面前将落实任务逐一分配了下去。
铁案负责扩大磷矿开采规模,限期三个月内将鲁山矿区的月产量翻一番。
设案负责在鲁山矿区就近建设磷肥厂,同时配合各路转运使司做好建厂规划。
兵案继续推进新式农具的批量生产,先把飞轮打谷机和脚踏水车的样机各做一百台分发到各路转运使司。
都盐案与茶案负责从盐铁兴利基金中划拨专款设立农业专项补贴。
把这些事——交代清楚之后,辛缜又着重提了两个容易被忽略的落地环节。
第一个是磷肥如何真正送到农户手中。
这不是把货往县衙一卸便算完事。
大宋的基层市场是以墟市和草市为核心的,散布在各乡各里,不像州县城池那么集中。
如果磷肥只放在县城仓库里,偏远村落的农户根本不可能翻山越岭来挑,他们走一趟县城来回便要一整天,谁家能丢下农活跑这么远?
所以磷肥的分发必须靠各路转运使司把货配送到各城市的指定铺面,再由铺面向周边村落零售。
这中间涉及的仓储、运输、铺面协调,每一步都需要专人盯着,没有一个统一的调度系统是做不成的。
第二个是新式农具如何让农户买得起又愿意用。
辛缜心里清楚,农户对新事物的接受速度从来不是“好东西自然有人买”那么简单。
恰恰相反,大多数农户保守得令人难以置信,不是你告诉他这东西省力好用他就会掏钱的。
他一年到头手里就那么几个铜板,买错了便是全家饿肚子,谁敢拿一年的收成去赌一个从未见过的新玩意?
这背后还有一个更残酷的现实,大宋的农户,尤其是佃户和贫农,手里根本没有闲钱。
他们种出来的粮食,交了租子纳了税之后所剩无几,连买盐都要精打细算,哪来的余钱去购置新式农具?
若是按市场价卖,飞轮打谷机少说也要两三贯钱,脚踏水车更要四五贯,这对于一户普通佃农来说便是天文数字。
所以在推广初期,必须加大补贴力度,靠行政力量把农具的价格压到农户敢掏钱的水平,同时在各路设立示范点,让农户亲眼看到新农具的效果。
辛缜提出,盐铁司要对农业进行大力度的补贴,用肥皂、钢铁、青云车等工业项目的盈利,来反哺农具与磷肥的推广。
他算了一笔账:日化厂高端香皂年入百万贯只是起步,青云车和水泥的利润更是源源不断,盐铁兴利基金的规模正在快速膨胀。
从这些工业利润中每年至少拨出两百万贯,专项用于农业补贴,磷肥的售价补贴、新式农具的价格补贴、各州县示范田的推广经费。
各案公事对这个数字虽有微词,有人低声嘀咕说这么多银子砸进农业里头一时半会见不到回头钱,不如多投几个青云车和香皂那样的快钱项目。
但辛缜的态度极为坚定,工业是快钱,农业是慢钱,可慢钱才是根基。
盐铁司纲要里之所以把水利、农具、种子、肥料列在最前面,就是因为农业不稳,其他一切繁荣都是沙上建塔。
经过这大半年的共事,各案公事对辛的能力和判断力已经心悦诚服,虽有疑虑,终究没有人站出来阻拦。
两百万贯的农业补贴方案顺利通过。
从这天起,大量的钱财开始源源不断地流向农业。
辛缜在盐铁司的账册上专门设立了一个“农事补贴”科目,由顾思亲自掌管核算,每一笔补贴的去向都要在账簿上列得清清楚楚。
第一批拨款直接用于在鲁山矿区旁新建四座磷肥厂,厂房用水泥砖石砌成,皂化反应缸从日化厂调配,硫酸从汴京西郊的化工坊连夜装车运来。
与此同时,新式农具的生产线在兵案下属的军器作坊里率先铺开。
曲辕犁铧用洗煤钢批量锻造,飞轮打谷机的铁皮滚筒和铸铁飞轮在弓弩院的工匠手里逐渐成型,脚踏水车的曲柄连杆和木制车架则分包给了汴京城里几家拿到民用钢授权的民营工坊。
兵案公事在辛的授意下,将农具的图纸随同每一批发出的农具一并送往各路转运使司,图纸上标注了每一个部件的尺寸、材料和装配方法,这是明确鼓励地方官府和民间工匠自行仿制。
专利费分文不收,只要仿制出来的农具经过当地县衙验收合格,便可自由生产销售。
不设门槛,不卡脖子,目的只有一个,让这些新式农具以最快的速度扩散到每一处有田有人的角落。
到了年底,鲁山矿区旁的第一批四座磷肥厂已经正式点火投产,烟囱里冒出的白烟在冬日的晴空下显得格外醒目。
辛缜又安排了一次会议,专门定下了磷肥的出售价格。
马吏员报上来的最新成本核算显示,随着硫酸工坊的扩产和矿石运输路线的优化,每百斤磷肥的成本已经降到了三百文出头。
辛沉吟片刻,拿起笔在核算单上写了一个数字,到农户手里的价格,定在五文一石。
这个价格比当初讨论的十文又低了一大截,叠加上盐铁兴利基金的专项补贴之后,几乎相当于白送了。
各案主事们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开口说这个价格连运输成本都未必能覆盖。
辛搁下笔,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现在不是算利润的时候,是要让农户先把磷肥用上。
五文一石,一个农户咬咬牙能买得起,买回去用了,明年夏收多打几成粮食,他便会主动来买。
到那时候,价格再慢慢往回调整。
可若是现在就定个高价,农户连试都不肯试,那磷肥便只能堆在仓库里吃灰,咱们前面的所有投入才是真的打了水漂。
磷肥被大量输送到地方去。
第一批货沿着汴河漕运南下,再由各路转运使司的骡马大车运往各州县墟市。
一袋袋用粗麻布包裹的磷肥堆在墟市铺面的门口,旁边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大白话写着用法和效果。
起初农户们还半信半疑,这灰扑扑的粉末撒到地里就能多打粮食?
可等到那些在夏收前试用了磷肥的试验田主们开始交口相传,等到农事试验场的对比田数据被写成告示贴到了乡里,一些胆大的农户便开始掏钱买上几袋回去试着撒在自家的冷浸田里。
一传十,十传百,磷肥在汴京周边几个州县率先打开了销路。
第一批运出去的磷肥很快便被抢购一空,各城市纷纷派人到县衙催货。
忙忙碌碌之中,辛缜某日从盐铁司值房里抬起头来,忽然看见窗外廊下的老树上已经光秃秃地只剩几根枯枝,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案头的文书哗啦啦地翻了几页。
他这才意识到,庆历五年的春节快到了。
这一年,庆历四年,他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年初他在延津崔氏那里受了一肚子气,回来之后便一头扎进了贡举备考。
上任盐铁副使,一手推出了《盐铁司三年发展纲要》。
殿试夺魁,跨马游街,状元及第。
忠武军校一期学员结业,他用一场沙盘推演把赵祯感动得热泪盈眶,又用红蓝对抗把殿前司的老军头们打得心服口服。
教导厢正式成军,红蓝对抗制度确立为常制,裁军坚冰开始融化。
军校二期开班,将门子弟和平民军官坐进了同一间讲堂。
随后香皂上市,日化厂投产,京鲁线规划启动。
下半年他把重心转向农业,磷肥投产,新式农具批量推广,盐铁兴利基金的农业专项补贴突破两百万贯。
这一年他做的事情,抵得上别人做十年。
如今朝廷的经济已经没有前几年那么困窘了,内藏库的账册上,煤厂、菜洞子、青云车、水泥路、香皂这几项进项加起来,岁入比庆历三年翻了将近一番。
农业在向好,磷肥和新式农具正在一点一点地改变着大宋农户的耕作方式,虽然眼下还只是星星之火,但每多一个农户用上磷肥,每多一个城市摆出飞轮打谷机,这星星之火便往四面八方又蔓延了几分。
工业更是突飞猛进,四大冶监的高炉改造已经完成了大半,洗煤钢的产量逐月攀升,车床样机的精度一版比一版高,冲床已经开始试冲第一批钢制胸甲构件。
军事上,教导厢这支新军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已经激起了层层涟漪,殿前司的老军头们在经历了陉山之败后正在拼命追赶,红蓝对抗制度让每一支禁军都不敢再懈怠,裁军也在按部就班地推进。
而这一切,都是他在庆历四年这一年里,一步一步亲手干出来的。
一切都在蒸蒸日上。
辛合上面前那份年度汇总文书,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棵在寒风中依然挺直的老树,嘴角微微翘起。
只要给他十年时间,十年,大宋一定能够换一副新面目。
到那时候,幽云不再是沙盘上的红旗,而是真正的版图。
大宋的军队不再是将门盘踞的私产,而是天子手中锋利的刀。
大宋的农户不再青黄不接,以野菜树皮充饥,而是仓廪充实、家有余粮。
大宋的工匠和商贾不再是卑贱的末业,而是这个帝国挺起的脊梁。
十年,不算太长。
他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一年,剩下的九年,他会一步一步走过去!
PS:这是个过渡章节,时间上做了加速,不会每一样农具、肥料什么的都详细写,那样注水太多,你们看着没意思,我写着也没有意思,所以,这并不是什么书到了后期哈,实际上,这本书才刚刚开始呢。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