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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七章还是那个原则:缓缓行之!(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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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和彬等人在陉山往死里练的时候,辛缜已经在回汴京的路上了。

马车晃晃悠悠地行驶在官道上,初夏的风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裹挟着路边新割的青草气息和远处麦田里将熟未熟的麦香。

辛靠在车壁上,手边搁着一壶茶,膝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唐会要》,却半晌没有翻过一页,不是因为看得入神,纯粹是懒得动弹。

这趟出来跟渡了个长假似的。

不用天不亮就去承旨司批文书,不用应付盐铁司各案主事络绎不绝的请示,不用在政事堂几位相公之间周旋协调,更不用操心教导厢的日常训练……………

每天就是坐在裁判团里看演习,偶尔跟韩琦聊几句边防局势,跟范仲淹请教些经义策论,或者干脆什么也不做,只是坐在山丘上望着远处层峦叠嶂发呆。

山里空气也好,清冽甘甜,每一口吸进去都像是把肺叶洗了一遍,跟汴京城里那股子混着煤烟和马粪味的空气完全是两回事。

连秋娘给他带的那些瓶瓶罐罐的滋补汤药都不必喝了,在山里待了这些天,天天早睡早起,饭后散步,作息规律得像个退了休的老农,连皮肤都肉眼可见地变好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确实比出发前光滑了不少,不由得莞尔。

若是让秋娘瞧见了,怕是又要念叨“早就说该歇歇了”之类的话。

不过这份悠闲也就到此为止了。

马车刚驶到汴京城门口,车帘外便传来一阵熟悉的尖细嗓音,不是张惟吉又是谁。

辛续掀开车帘往外一看,果然看见张惟吉穿着一身簇新的靛蓝暗纹锦袍,身后跟着两个小内侍,正站在城门口的荫凉处翘首以盼。

他的马车还排在进城队伍的后半段,距离城门少说还有几十步远,张惟吉竟等在这里。

辛缜赶紧让鲁达把马车靠到路边,跳下车来,快步上前拱手见礼,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惊奇:“张大伴,您怎么在这儿?

是哪位大臣从外地回来了么,还要劳动您亲自到城门口迎接?”

张惟吉凑近了半步,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笑眯眯的表情,压低声音道:“可不是嘛,官家最喜爱的状元郎回来了,官家等得心焦,命老奴来城门口候着呢。”

辛闻言不由得哭笑不得,拱手道:“大伴这是拿我开玩笑呢。”

张惟吉笑着摆了摆手,随即正色道:“不开玩笑。

辛学士快跟老奴进宫吧,官家从早上起就念叨着您了,方才还在问“弃疾怎么还没到,老奴可从没见官家对哪个臣子这般上心过。”

辛也不再多言,让鲁达先驾着马车回府,自己跟着张惟吉一路进了宫。

踏入垂拱殿的时候,赵祯正坐在御案后批阅札子,听到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辛缜身上,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嘴角便漾开了笑意。

辛缜今天穿着一身半旧的便袍,在山里待了大半个月,人倒是没瘦,气色反而比出发前更好了,脸上那股子从容淡然的神情也丝毫未变,完全不像是个刚指挥了一场震惊殿前司的大胜仗的人,倒像是个刚踏青归来的闲散书

生。

“朕的弃疾回来了。”赵祯招手让他近前,笑容里带着几分罕见的促狭,“此番横扫万敌,将殿前司上四军全部挑落马下,感觉如何?”

辛缜见赵祯兴致这般高,也难得地凑趣了一回,拱手笑道:“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只可惜是在演习场上,若是陛下有朝一日下令,让臣领王师北伐,收回幽云十六州,那才叫真正的痛快。”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既没有刻意谦虚,也没有夸大其词,仿佛收回幽云十六州不过是另一次规模更大的红蓝对抗。

赵祯听到这话,脸上笑意微微一凝,随即收敛了几分。

他迅速朝身旁的张惟吉看了一眼,那一眼没有责备之意,却带着极重的分量。

张惟吉何等机灵,立刻会意,转身快步走到殿门外,挥了挥手,将殿外立的内待们全都召集到一处。

他压低声音问道:“方才官家与辛学士说了什么,你们可听到了?”

几个内侍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年纪稍长些的赶紧躬身答道:“回大伴,奴婢们离得远,官家与辛学士的声音又低,实在是听不到的。”

张惟吉呵呵一笑,点了点头,语气却忽然冷了下来:“很好,那就权当听不到了。

若是有一天,让咱家知道了外头有人传今日殿内的话,那可怪不得咱家不念旧情。”

几个内侍齐齐打了个寒战,纷纷躬身道不敢。

张惟吉挥了挥手让他们散了,然后独自站在殿门外,轻轻呼了一口气,心里暗暗嘀咕,这个学士,胆子也太大了些,当着官家的面说什么土鸡瓦狗不堪一击,还说什么领王师北伐收复幽云,这话若是让朝堂上那些言官听了

去,怕不是要弹劾他妄议军机、擅言征伐。

可转念一想,官家不但没有生气,反而高兴得不行,这说明在官家心里,北伐幽云已经不是遥不可及的梦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暗暗摇了摇头,轻轻舒了一口气。

赵祯将人赶出去之后,转过身来,脸上那股子振奋还没有完全褪去,但他的语气已经压低了许多,带着一种只有在最信任的臣子面前才会流露的坦诚。

他说道:“弃疾,此番教导大获全胜,连番歼灭五军,朕心中畅快,但也因此生出了一个想法。

朕想借此机会,让朕的天子门生,教导厢的学员们,去直接掌握上四军的指挥权。

上四军原本的将领和军官,全部让他们去忠武军校回炉学习,从头学起。

你觉得如何?”

辛闻言,眉毛微微一挑。

这个想法,比当初他建议赵祯将教导学员集中安排进殿前教导厢时的那套方案还要激进得多。

赵祯要的,已经不只是一支新军了,他是想直接用教导厢这把快刀,一刀切开禁军的腐肉,把旧军官全部送去回炉,用新军官全面替换。

这想法若是放在几个月前,辛大概会劝谏一番。

但此刻他知道,赵祯是因为亲眼看到了教导的战斗力,亲眼看到了旧禁军的无能,心中那股憋了多年的恶气终于有了发泄的出口,才会有这般急切的想法。

这是好事,说明官家对军改的信任和决心已经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操之过急。

辛缜沉吟了一下,拱手笑道:“陛下,臣以为,此事宜缓不宜急。

刀已经磨快了,可若是用力过猛,反而容易崩了口。

咱们现在手里已经有了忠武军校,有了教导这块磨刀石,有了红蓝对抗这套淘汰制度,既然已经有了这把好刀和这块好磨石,便不必着急了。

接下来只需循序渐进,按部就班地将各军轮流投入红蓝对抗中,每一轮演习便是一次公开的校阅。

贏了的嘉奖,输了的,让他们去军校回炉学习。

赢家升职,输家也不必罢官夺职,只是去军校从头学起。

这样每一次演习改造一批人,激活一大批人,给所有人一个明确的信号,学得好、练得好、打得贏,便有前途。

不好好学,不好好练,打不赢,便去回炉。

如此反复,要不了十年,整个禁军的战斗力便会迎来一个前所未有的提升。

十年之后,陛下再想北伐,便不是靠一两个教导厢,而是靠整个脱胎换骨的大宋禁军。”

赵祯听完这番话,靠在御座上沉默了许久。

窗外的暮色渐渐深了,殿中的铜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良久,他才轻轻叹息了一声,语气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自嘲:“朕这养气功夫,还不如你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沉得住气。

朕看到教导厢的表现,再看其他的军队,便觉得一个个都是酒囊饭袋,行军掉队、扎营乱套、探马打瞌睡、连哨位都布不明白。

朕恨不得明天就把所有的旧军官全撤了,让教导厢的人顶上去,现在这般,实在是难以忍受啊。”

辛笑了笑,知道赵祯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他温声说道:“臣理解陛下的心情,官家关心天下,忧心军政,原本是动弹不得,旧军队盘根错节,将门势力根深蒂固,想动也动不了。

如今终于有了教导厢这把快刀,有了红蓝对抗这块磨刀石,局面豁然开朗,心情振奋之下有些急迫,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人之常情。

但越是这个时候,越需要稳。

这并非仅仅出于稳定的考量,也涉及财政的现实。

若是操之过急,头一个麻烦便是军中可能生出不稳,那些老军头们在禁军里经营了几代人,虽说演习打输了,可他们手中的兵还在,关系网还在。

若是一次性全部清洗替换,他们便会觉得官家是要彻底动他们的根基,惊惧之下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反过来,若循序渐进地来,每次只动演习垫底的那一军,其他人看到被送去回炉的将领先是受了惩处,而后认真学习者还能重新回到原职,甚至学得好的还能往下调动历练,积累不同岗位的经验,他们便不会恐慌,反而会觉

得这制度是公正的,打输了要受罚,但受罚之后还有出路,不是一棍子打死。

其二,便是财政。

眼下朝廷国库虽然有了一些起色,煤厂、菜洞子、青云车、水泥路这几项进项逐年攀升,内藏库比从前宽裕了不少,可终究底子还薄。

若是将改造范围一下子铺得太大,全军几十万禁军同时改制,新式军械要重新配发,粮饷标准要提高,营房要改建,操典要重印,教习要重新培训,这所需的资金便是海量。

没有上千万贯的额外投入,根本没有办法完成一次卓有成效的全面军改。

如今朝廷虽说比前几年好了许多,可也经不起这样规模的折腾。”

赵祯听完,沉默了许久。

他闭着眼靠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缓缓叩着节奏,面色渐渐从方才的激动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与深沉。

再睁开眼时,他已经恢复了那副从容淡定的天子气度,轻轻嘘了一口气,点了点头道:“好,就按你说的,缓缓行之,一步一步来。”

他顿了顿,又问道:“还有一事,裁军。

冗兵之弊你是最清楚的,这些年禁军吃空饷、占编制,账面上几十万人,真正能拉出来打仗的怕是连一半都不到。

这次演习你也看到了,那些老弱病残在行军路上掉队、晕倒,崴脚,不但不能打仗,还拖累全军的行动。

如今军改已经有了眉目,裁军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依你看,怎么操作为好?”

辛笑道:“此事倒不必陛下亲自操心。

过几天,李昭亮、和彬、孟元他们几位将军也该从陉山回来了。

臣听说他们在山里练得废寝忘食,孟元更是放下狠话,不把教导厢夜袭扎营那一套练熟了绝不出山。

等他们回来之后,陛下只需在召见时提点几句,比如问问各军名册上的兵员和实际能拉出来的兵员之间差了多少,问问这次演习中那些掉队的、崴脚的,晕倒的士卒占了多少比例,他们自然会心里有数。

到时候不必陛下下令裁军,他们自己便会回去主动裁。

而且他们裁得会比陛下预想的还要狠,因为下一次演习他们都不想再输了。”

赵祯点了点头,眉头微微舒展开来,语气带上几分厉色,道:“这次他们若是再不知耻而后勇,等下一轮演习再输了,朕真的不会再给他们留半分情面了。

官帽可以留,但军权,谁行谁上,不行就下,朕说到做到!”

辛缜心里暗暗感叹,赵祯果然是仁厚之君。

殿前司那些老军头们在演习里被打成那样,若是放在汉唐,恐怕有些人头都要落地。

可赵祯嘴上说得再狠,终究还是给了他们机会。

这样的皇帝,或许少了几分杀伐果断的霸气,却多了一种让人愿意死心塌地追随的宽厚。

而正是这份宽厚,让辛缜觉得,他之前选择“缓缓而行”的路线是对的,对这样一位仁厚天子,用制度慢慢地,稳稳地把军队扭转过来,比一刀切的清洗更加稳妥,也更加长久。

果然,几天后李昭亮、和彬、孟元等人从陉山回来了。

几人在山里被教导厢打得灰头土脸,又亲眼见识了教导厢那些层出不穷的战术手段,心中早已没有了最初那股子骄横之气。

回来之后,他们甚至没有先去殿前司点卯,便联合向枢密院提交了一份裁撤老弱病残士卒的名单,裁撤比例高达三成,有些指挥里老迈昏聩,常年称病不上操的老卒被成建制地清退。

辛缜看到这份名单的时候并不意外,也没有过分担心裁了这么多人会不会影响战斗力,这三成里头,怕是有一大半本来就是只存在于名册上的“纸面兵员”。

各军将领过去碍于利益和情面,谁也不敢主动去捅这个马蜂窝。

如今为了在下一轮演习中保住自己的官帽,他们算是豁出去了,宁可揭了自己的盖子,也好过下次再被教导厢当众打脸。

辛拿着那份名单翻了翻,心道韩琦和范仲淹做梦都想推动的裁军,竟然就这么被一场演习给逼了出来。

军校二期也在此时正式开班了。

这一期的学员构成,与一期截然不同。

除了各家将门主动送来的嫡系子弟外,殿前司各军中那些没有背景,没有靠山、从底层一步步熬上来的平民低级军官也被大批选送入学。

此外还有这次红蓝对抗中垫底的龙卫左厢,各级军官从上到下全部进校回炉。

三个群体混在一起,坐在同一间讲堂里听课,在同一片教场上跑操,在同一条障碍跑道上比试,热闹程度比一期翻了好几倍。

教导厢的优秀学员被成建制地抽调到龙卫左厢,填补那些被送进回炉的军官留下的空缺。

每一个被抽调的学员在出发前都领到了一份辛缜亲自审定的《教导厢军官派驻手册》,上面详细列明了进入旧军营之后的工作流程,如何与旧军士卒建立信任,如何推行新式训练计划,如何处理旧军官留任的参谋协作关系,

以及在遇到抵触和阻力时应该向上级哪个部门汇报。

这些内容都是辛缜带着参谋部根据教导厢自身训练经验逐条编写的,细致到了第一周应该做什么,第一个月应该达成什么目标。

教导厢本身并没有因为这次抽调而影响运转,经过训练,大量低级军官已经通过内务管理、队列指挥和沙盘推演中的表现脱颖而出,教导厢内部的晋升体系已经能够稳定地向主编制输送合格人才。

这次只分出约三分之一的学员去接管龙卫左厢,留下的学员与在训练中成长起来的普通士卒相互搭配,便足以支撑起教导厢的正常运转。

辛缜在审定这份派驻名单时,提笔加了一条要求,并将这一条写进了军校的招生章程里:从二期开始,忠武军校每一期学员中,平民出身的低级军官至少占到六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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